Life, 散文

【東京直送】小野君的生存之道

在我上班的事務所裡,有一大部分的空間是Share Office形式。這兩年進駐的人來來去去,比過去更為頻繁。有些人我還沒來得及熟悉,沒過多久就宣布離開,幾個星期後,同樣的一張辦公桌,又換上一張新面孔。

人活到一個年紀以後漸漸會發現,認識一個陌生人並不困難,而失去一個相識的人,更是簡單。

那些已經離開的同事,就算有交換過LINE、推特或臉書,但說真的平常並不會問候聯繫。如果歲暮的「忘年會」沒在社長擬定的「回娘家」邀請名單中,那麼就等於不太會再相見了。

然而,其中有極少數的人,即使離開事務所很久了,我還是會從許多直接或間接的管道,得知對方的消息。在這當中,小野君算是最特別的一個。

第一次見到小野君,是在曼谷。那一年跟公司前輩去出差,一次聚餐中,當時住在曼谷的小野君現身。我看到他的第一印象,直覺他那天是剛起床,而且沒睡飽。他的眼皮只張開一半,臉上表情的轉換緩慢,像是電池快用罄的過氣玩具。他的穿著有些拉遢,我甚至懷疑他有幾天沒洗澡了。不過,小野君是禮貌而客氣的,應對進退也算得體。我猜想,那天他可能遇到了什麼狀況,只是特例而已。不過,接下來的幾天,我又見到他時,發現他像是被誰按了剪貼複製鍵似的,幾乎保持著相同的模樣。那時我知道,我認識了一個很不典型的日本人。

小野君以前在我們的事務所裡上過班,但在我進公司以前就離開了。因此他雖然小我一歲,卻算是我的前輩。前輩無論看起來再怎麼閒散,總還有點前輩的樣子,那就是他偶爾會像個地下社長似的,號召事務所裡的前同事與晚輩去居酒屋聚餐。常以為他要向我們宣佈什麼大事,弔詭的是,主辦的他在席間卻總不太說話。好像只是臨時被拉來似的,還顯得有點一臉委屈。

忘記從哪一天開始,每當我和小野君相見時,他就老是要約我去女僕咖啡館。秋葉原、池袋,甚至台北。我不是很有興趣這個話題,但會讓他繼續說,甚至引導他說更多。因為,我發現,唯有在他滔滔不絕敘述女僕咖啡館的樂趣時,才彷彿看見他醒了,眼神有光。

後來輾轉聽說小野君沒有再繼續接編輯或採訪的外稿工作,每天去便利商店打工。前陣子,他又約我們聚餐時,拉了一個登機箱來。我以為他要去哪旅行,結果他說:「今天晚上要換一間網咖過夜。」原來他最近覺得在東京租房子太貴了,決定退租,認為每天住在網咖還比較便宜。有床、有桌、有電視、可洗澡,飲料還喝到飽。

對於愈來愈喜歡待在自己家裡的我而言,小野君和我可說是活在兩個平行世界的人。散會時,我問他:「居無定所,不會覺得不安嗎?」他依舊像是轉速被調慢似的回覆我:「很開心。」

同事們在一旁聽了,有人搖頭,表示難以理解。但是我卻微笑了起來。這畢竟是小野君的生存之道啊。如果他開心,不妨礙到別人,我想,其實也沒什麼不好。

雖然下一秒,我也懷疑小野君他真的開心嗎?可惜小野君的表情和人,都跟不上地球的轉速。我還來不及深究觀察,一群人已走到車站。帶著酒氣高喊一聲:「辛苦了!」所有未盡的話就此打住。我們各自搭上不同的電車,又分散在這座一不小心,就再也不會相見的都會裡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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