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fe, 散文

火車是魔幻的

我愛上火車這兩個字,是這近十年的事。

對這兩個字我習以為常,但每次告訴對中文有點興趣的日本朋友時,每個人的反應都超乎想像的激烈。

「天啊,太魔幻了!居然叫做火車?」大家都好驚訝。

原來在日本的民間傳說中,火車,是一種妖怪的名字。

解釋起來有點驚悚,火車這種妖怪做的事,是專門奪取生前幹盡壞事的亡者死骸,原型來自於貓怪。後來也轉用成形容經濟迫切的折磨窘態。所以宮部美幸的《火車》可不是跟火車有關的推理小說,而是金融經濟背景的故事。

無論哪一種意思,都跟中文南轅北轍,對我來說也同等驚訝。

火車本來是個可怕的妖怪,因為在台灣天差地遠的語言使用,讓我的日本朋友留下深刻印象,也成為他們在聊起台灣鐵道旅行時的題外話。而原本對這兩個字沒有特別感覺的我,受到他們的影響,從此竟也有了全新感受。

住在台北的時候,我其實很少會搭到台灣的火車,反而搬到東京後,比以前有更頻繁的機會。因為我的日本朋友常會趁著我回台時去台灣,我就得擔任起觀光大使的角色。從前連看火車時刻表都不太熟稔的我,因此領著他們去了跟湘南海岸江之電締結為姐妹鐵道的平溪支線,以及搭著通勤火車去到新竹廟口,當然也沒忘記坐高鐵去中南部。

日本人大多是抱著一股「朝聖」情緒去搭台灣高鐵的。畢竟是第一條日本輸出海外的新幹線,去搭車總有「應援」支持的意味。他們喜歡比對台日車廂內的細節與服務,處處新鮮。至於搭過台灣火車的日本人,年輕朋友會對像是從日本進口的自動收票機感到熟悉,而若是六十歲以上的長輩,則會覺得台灣地方支線的火車,從車站到沿線的風情,都盈滿著懷舊的況味。

在日本搭火車搭久了,我回到台灣最不習慣的事,是車廂內只買到站票的人,常會圍繞在你的座位周邊。人多擁擠時,自己雖然有位子坐,也覺得不安。在日本的火車上幾乎不會見到這樣的場面。沒有座位的旅客,大多會站在門邊,或有廁所的那列車廂內。

另外還有一點跟日本很不同,就是在台灣搭火車或高鐵時,經常當你上車找到自己的座位時,發現已有人坐在你的位子上了。因為還空著,所以就先坐一下,等有人來時再離開也沒關係,是不少台灣人搭火車的邏輯。但要是恰好碰到老爺爺老奶奶,在自己的位子上累得呼呼大睡,忍心喚他們起來嗎?雖然我明明是有位可座的票卻得罰站,也不是太人道啊。

不過這些事在日本旅人的眼裡看來,遇到了,也就算是體驗台灣的風土民情吧。要是任何狀況都跟日本一模一樣的話,異鄉旅行也就失去落差的趣味。跟著日本朋友一起在台灣搭火車,從他們的角度,我亦重新認識一回台灣。過去不以為意而忽視的,如今都有了新感覺。

前兩天,整理電腦檔案時,看見一張照片。幾年前到台北玩的日本朋友,拉著我在台北車站前拍下的自拍合影。想一想,這可能是我這輩子,第一次跟台北車站的合照嗎?大部分台灣人都嫌醜的台北火車站,我的幾個日本朋友居然情有獨鍾。夜裡打起燈來,我們說像電子花車,他們也說美。

因為對於他們來說,很多人的台灣旅程,正是從台北火車站開始的。只要站在台北火車站前,就覺得:「啊!『回到』台北了。」

果然「火車」是魔幻的。回憶的魅力,放在旅途之中,正宛如蠱惑的妖怪,抓著旅人深深地沈醉在,有別於日常現實的異鄉美好裡。


◎創作於2018年。原刊登於《新活水》雜誌:與黃麗群「跨域對寫」之鐵路專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