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tory

九層之家

如果所有身邊最重要的人,都能夠像客家粄圓一樣,雖然是獨立的個體,但又能那麼靠近的貼合著,肯定也能飄散出最誘人的香味吧。

  • 張維中長篇小說《九層之家》試讀
  • 〔第一集。粄圓之夜〕

 

魚魚告訴我,研究味覺反應與兒童發展的專家,曾經利用攝影記錄觀察嬰兒的味覺反應,結果發現絕大多數的嬰孩,甚至是尚未喝過母乳的新生兒,對於各種味道所做出來的表情都跟成人的差不多。當他們的臉上顯露出愉悅的表情時,就代表嘗到甜食;當他們嘴唇微微縮起來的時候,就是嘗到酸味;當他們皺著眉撇過頭,擺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時,肯定吃了苦。所以,每個人在出生之前,味覺就發展完成,懂得什麼叫做「味道」了。

不過,味覺雖然是天生的,但口味的偏好卻是可以培養的。一個從小就習慣吃糖的小孩,長大以後也很難拒絕甜食;一個成人喜歡吃什麼,多半也跟從小的家庭飲食習慣,以及母親烹調的飯菜口味密切相關。

魚魚曉以大義地對我說:「所以,唐育生同學,我一直都在培養你。」

「魚魚同學,原來妳是我失散已久的母親?」

「我是說,我一天到晚拉著你到處吃好吃的東西,就是培養你擁有良好的味覺習慣。你可不要覺得厭煩。」

「其實我只是跟著妳,吃妳吃不下的。」

「你嫌髒?算了,那以後不這樣了。」她洩氣地。

「不是啦,是我自己喜歡吃啦!」我趕緊轉移話題問魚魚:

「報導中怎麼沒提到嬰兒對辣的反應?」

「不知道,上面沒說。」

「那就不能知道男生看辣妹,是不是從小就會有噴火的反應了。」

「又亂說。像你這種不喜歡美食的人,果然對味覺的事也不感興趣。算了,我看你不懂得味覺的奧妙,一定也不懂得愛情的美味。」

坐在華納威秀的中庭椅子上,我環抱起魚魚,讓她靠坐在我的懷裡。魚魚很安靜,她舒緩的呼吸在我手肘上的肌膚游走著,像一尾熱帶魚悄悄游過的悠緩水流。我的女朋友不叫鯊鯊也不叫鯨鯨,她叫做魚魚,所以魚魚就如同魚一般的優雅,很少發脾氣。偶爾鬧彆扭的時候,頂多就是用一種撒嬌的口吻以退為進,說「算了,以後就不這樣不那樣」的話,希望我能趕緊哄哄她。

「誰說的,我就懂得吃魚的滋味喔。」像是這樣,我一定要這麼說。

「那你說說看,魚的滋味是什麼?」

「魚魚的滋味,就是泡湯的滋味。」

「沒聽過這種形容。」

「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天裡,剛剛離開溫泉而暴露在夜空下的身體,毛細孔都張開了。它們全張著嘴巴說,嘿,明天也要繼續跟魚魚在一起喲!」

魚魚綻放笑容,親吻我。她縮在我的胸膛前,靠近我心房的位置。魚魚就這麼貼近著,她的撒嬌她的表情她的溫柔和賭氣,全躲進了我的心房裡。

她整個人的靈魂也就這樣,躲起來了。

此刻,我背著魚魚送給我的背包,佇立在這間餐廳前。

我的目光落在門口擺放的菜單時,忽然想起這段往事。魚魚肯定會喜歡這家餐廳的客家菜。魚魚曾說,她始終在培養我的美食味覺,不過,客家菜卻是例外的。是身為半個客家人的我,培養起她對於客家菜肴的美食味覺。

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了,我仍然站在這棟客家餐館前,猶疑著是否應該開啟大門走進去。我抬頭看了看——九層之家。真奇怪的餐廳名。明明只是在天母巷道中一棟老舊的兩層式樓房,卻要號稱九層?

這樣猶豫下去也不是辦法吧。最後,我從背包裡掏出一片吐司麵包,兩隻手牢牢地拿在眼前。看來只好再次動用這個方法了。

我注視著這片普普通通的吐司麵包,然後閉起雙眼,集中精神。

深呼吸,我輕輕地咬下一口麵包,緩緩嚼著,努力冥想這間屋子所散發出來的氛圍。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,整條街道都安靜下來了。我聽見麻雀振翅與微風幽幽地穿過樹梢的聲響,最後,只感覺到自己的齒間咀嚼的聲音。

第四秒,只剩下最後一秒了。我的心跳加速,整個身體緊繃起來。

第五秒!天地俱寂。就在第六秒來臨前,一陣淺淺的暈眩,從我的腦子裡擴散開來。很接近於一種輕微的缺氧狀態,但那感覺卻是摻雜著愉悅感的。我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,四肢無力,不得不倚靠在餐廳的門邊。

「這下子總放心了喔?快進去吧!」耳邊忽然傳來魚魚的聲音。

張開眼睛,我看見魚魚站在旁邊,可一眨眼她又消失了。

我再次抬頭看看那塊寫著「九層之家」的招牌,然後微笑起來。

帶著魚魚默默的鼓勵,我推開了餐廳的大門走進去。

我確實走進來了,可是,我完全沒料到,推開大門走進來以後卻跟在門外沒有什麼不同。我在門邊又繼續罰站了將近五分鐘,整間大屋好像還沒睡醒似的,沈靜得只聽見時鐘的秒針在走動。

「請問有人在嗎?有誰在的話,出個聲音吧。」

很安靜,連話都被空氣綁在原地。

我呆呆地站著,面對空無一人的餐廳,難道以為眼前的椅子會忽然手牽手,爬到桌子上頭疊羅漢,跟我說「嗨」嗎?

昏暗的空間裡,愈想愈覺得詭異。正當我這麼想著時,竟然目睹有一張椅子在角落的餐桌後晃動起來。我的天啊,不會吧?它真的在動了。我不該亂說話的。椅子居然活起來,我眼睜睜看見它搖晃著,然後忽地升高起來,砰的一聲跳到了餐桌上。我嚇得叫出聲來。

「你是誰?一大清早在鬼叫什麼!」椅子對我說。

椅子對我說話?我穩定情緒,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孩出現在椅子後頭。

我辨識許久,確定她不是女鬼。女孩蓄了一頭長髮,面貌清秀,明明應該是很甜美的女生吧,不過顯然她選擇做一個性格有稜有角的人。她兇惡的眼神砍過來,很不懷好意。

「妳沒有看見嗎?剛剛那張椅子跳了上去?」我盡量鎮定地問。

她失笑,有些不屑地回答:「是我把椅子抬上去的。我在找東西。」

「妳一直在這裡?剛剛我問話,怎麼不應聲?」

「誰規定你說話,我就一定要回應?我是鸚鵡嗎?」

妳不是鸚鵡,妳是母老虎。我在心底想著。怎麼有這麼兇的女生呢?我看著她,想起溫柔的魚魚,即使賭氣也不曾和我惡言相向。

「不是在電話裡說過,所有的年菜,下午一點以後才開始提貨嗎?」

「我不是訂年菜的。」我回答。

「我知道了,你是今天晚上的客人?就是因為你,害我今天不能休息。」

「也不是。我來找我的阿姨。」

她銳利的眼神忽地柔和起來。她仔細打量我一番,冷冷地問:

「你是唐育生?」

原來她知道我。我誠惶誠恐地點點頭。她二話不說,轉身離開餐廳往廚房的方向走去。我等候著,不久,她回到餐廳來。

「我跟她說了,她正在後門外頭忙。你先跟我進來。」

我跟在她的身後,開始有些緊張。阿姨會用什麼態度對待我呢?半年前,父親在南投山區車禍身亡,我在父親的葬禮上與快要認不出來的母親重逢,以為母親會接我一起去住,結果她告訴我,請我搬去與她並無血緣關係的妹妹家,還說阿姨會很歡迎我。我一點都不在意阿姨歡迎不歡迎我,因為我在意的是我自己的母親一點都不歡迎我。最後,我沒有如她所願去找不熟稔的阿姨。我搬到魚魚的宿舍跟她擠同一張床,過起了甜蜜的同居生活。

我想,阿姨歡迎我來住是半年前的事情,如今不一定有同樣的熱情。不過,方才在門外吃吐司麵包時,確實暈眩了啊,情況應當不會太差才對。

「請在這裡換鞋子進廚房。你套上那件防塵衣,還有,記得戴手套。」

女孩邊說邊熟練地換上防塵衣與手套。我有些訝異,因為這間餐廳看起來就跟一般的小館子沒什麼兩樣,沒想到廚房卻如此講究。我開始對廚房和身為主人的阿姨感到好奇。正準備踏進廚房時,我好奇地問她:

「妳是阿姨的女兒?該怎麼稱呼妳?」

她回頭,狐疑地看著我,說:

「安星美。我不是她女兒……你到底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?」

什麼意思?我一頭霧水。她的態度太冷漠,我帶著疑惑不敢多問。

不過,心中的疑惑在我走進廚房的剎那,就完全被眼前的景象給轉移了。

廚房從壁磚到廚具全是雪白色的,像是新的一樣,任何油煙污漬都沒有。廚房安裝了空氣濾淨機,不停地抽換新鮮的空氣,我才一踏進來,就嗅聞到很純粹的食材香味飄浮在空氣中。地板更是澄澈如鏡,令我懷疑這裡確實有開伙過嗎?能夠將廚房打理得如此整潔的廚師,絕對也能夠讓烹調出來的食物保持最佳的新鮮狀態。

廚房裡所有的設備是用同一套系統的,一看就知道經過有經驗的人來規劃空間,考量到廚房工作人員的作業動線。無論是洗水槽、料理台、冰箱、食材分類放置櫃、調味料放置架、各式爐台、烤箱、碗盤堆疊處、菜單夾牌處或是垃圾丟置點,絕對不是把這些東西塞進廚房中就可以了。沒有經過完整的動線設計,身在這些設備裡的廚師,工作起來便會礙手礙腳。一間完善的廚房應該是當只有一個廚師在裡面工作時,能在旋身的距離中立即拿到需要的東西;一間完善的廚房也應該是當有許多人共同工作時,能讓彼此不手忙腳亂,於是所有的工作人員皆能善盡職責,提高效率。

我打包票,這間廚房,魚魚一定會給滿分的。魚魚嗜美食也愛烹飪,她常說,希望以後能擁有一個專業的廚房,一定要發明很多好吃的料理。我常跟著魚魚去各種餐廳,這些評析廚房和餐廳的論點,全來自於她的真傳。

趴在寬闊的料理台邊緣,我閉起眼睛,幸福地呼吸著廚房的香味。

我聽見瓦斯爐火上的鍋子裡熬煮的湯頭,冒出咕嚕咕嚕的聲響,像一首小奏鳴曲。暖和的溫度,彷彿是從魚魚的體溫上傳導而來的。

「魚魚,這裡很好喔。」

當我抑制不住脫口而出時,才發覺為時已晚。

「什麼魚魚?你在幹什麼?」安星美問。

我立起身子,搖搖頭。我並不想跟她多透露什麼。

她乾瞪了我一眼,轉過身,開始在流理台前清洗起蔬菜來。

沒有人說話的空間總是令人尷尬的,我只好開口問:

「今天餐廳提供外帶年夜菜,而且晚上還會有客人來?」

她奮力地洗菜、挑菜,沒有回答。

「只有妳跟阿姨兩個人,怎麼能應付?太累了吧。」我關心。

忽然,她停止動作,偏過頭來說:

「那麼你還只是動嘴,不動手幫忙?你像個男人嗎?」

我難堪地走到她旁邊。她用力地把一大罐陶罈丟給我。

「你把罈子裡的蘿蔔乾分配到這些小碟子上。」

我安靜地服從命令。雖然我有心要幫忙,可是被她這樣使喚,總還是有點不舒服。但,她也算這裡的主人之一吧,我只好乖乖聽話了。我彎著腰,專心地把罈子裡的陳年蘿蔔乾平均地夾到碟子裡,不久,發覺她正站在我旁邊。

「你每一碟都夾得這麼少,要去餵螞蟻嗎?客人會抗議的。」

她不耐煩地指責我,接著迅速地重新夾過。許多小碟子變得空無一物。

「這下子蘿蔔乾不夠用了吧。」我有點將她一軍的意思。

低下身,她從櫥櫃裡搬出另外三罈蘿蔔乾。可惡,我還是輸給她了。

她回頭把洗好的菜放到籃子裡,走到爐台前觀察火喉。

我靜靜偷瞄著她,覺得她真是個奇怪的女孩子。一個年齡應該跟我差不多,大約二十歲出頭的女生,外表溫馴,內在剛烈,不是那種被寵壞的驕縱個性,而是很有自我的主張。我注意她在流理台前的每一個動作環節,發覺她講起話來大剌剌的,但做事情時卻很細膩。這一點倒又跟她的外型符合了。

這時,後門走進來一個女人。我以為是阿姨,準備喚她時,見到她臉龐才知道是個接近三十歲的女人,不是阿姨。她見到我,對我點點頭,我向她自我介紹,可她卻不發一語走到爐台前。一會兒,她又離開,走到外面的餐廳。

我開始有點不期待阿姨了。我發覺這裡似乎都住著怪人。

「她是大姊,月淳。」安星美繼續洗菜,頭也沒抬地說道。

「原來是妳大姊。」

「你很愛玩連連看喔?她不是我大姊,只是我喚她大姊。」

「妳喚她大姊,但其實妳不是她妹妹,她也不是妳姊姊。那麼,阿姨不是妳的母親,就是她的母親囉?難不成妳是他們的母親?」我皺起眉頭。

「都不是。你好像真的搞不清楚這裡的狀況?大姊是幽魂,是一個應該出現在鬼片裡的人物。你的問題真多,結論就是這個樣子。」

這是什麼結論?我一點也感覺不到幽默。我後悔來到這裡了。誰想跟一隻假面溫柔母老虎,以及一個在表演啞妻的女鬼住在一起?

終於,在一連串的噴嚏聲中,我看見許久不見的阿姨從後門走進廚房。

身形微胖的阿姨搬了一箱番茄,搖搖晃晃的,加上可能是重感冒的緣故,看起來十分狼狽。

「啊,育生,你,來啦……」憔悴的阿姨話未盡,又打起好幾個噴嚏。

「阿姨,怎麼不叫我來搬呢?很重的。」我趕緊衝上前幫她的忙。

「沒關係、沒關係,我可以!你剛來,先去休息。」

正當我準備接手那箱番茄時,阿姨又打了個轟天雷的噴嚏。

就在同一時刻,箱子砰的一聲翻倒,番茄全撒落下來,而阿姨竟然在噴嚏聲當中被番茄給絆倒了,整個人趴到地上。番茄爛了一地,當然,阿姨也就倒在那灘「血流成河」的爛番茄之中,慘不忍睹。

我立刻彎身扶阿姨起來,這時候才知道,阿姨居然昏過去了。

我到底來到什麼地方啊?

連這個問題都沒時間多想了,在阿姨昏倒之後,緊張的我跟依然保持沈默的女鬼大姊(我竟然跟著叫大姊?我連她到底是誰都還搞不清楚!)趕緊一同把阿姨身上的番茄清理乾淨,然後扶她上樓休息。

躺在床上的阿姨清醒以後,直說不好意思。她虛弱地自嘲:

「我真是趕流行喔!倒在一堆番茄裡,很養顏美容啊。」

因為阿姨臉色蒼白,看起來實在太虛弱了,在我的建議與堅持之下,我們送她去附近的診所打點滴,讓她補充體力。

「不行啊,餐廳裡的事情……」

「阿姨妳別擔心,餐廳的事,我們來就可以了。」我打斷阿姨的話說。

從診所回來以後,我們和安星美與大姊三個人回到廚房,好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,疲憊得說不出話來。我看著眼前兩個怪女人,目光移轉到堆料理台上的食材,最後又瞄到牆上的時鐘。已經快十一點半了。

「下午一點鐘開始,客人就要來提貨,是嗎?」我忽然開口問她們。

大姊點頭。在沒什麼表情的臉上,我分不清她是茫然還是神態自若。

「這下子可好,阿姨堅持要賣年菜,結果現在她昏倒了。我看我們乾脆貼一張道歉啟示算了,告訴提貨的人,本餐廳因廚房演出人與番茄的『摔角』慘案,今日暫停營業,擇日將訂金退還。好吧,結論就是這樣。至於晚上準備要來吃飯的那家人,我可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」

安星美還真喜歡下沒什麼建設性的結論。

「一般只有大飯店裡的餐廳,才會接年夜飯的生意吧。」我說。

「是啊,我們這種小餐館,跟人家爭什麼呢?我們從來都不在除夕夜營業的。阿姨說,反正我們也要煮年夜飯嘛,讓人家搭伙,還有錢賺有什麼不好?我才不信哩,她根本不是在乎賺一點點錢的人,而且哪有人吃年夜飯跟陌生人搭伙的。唉,算了,現在講這麼多也沒用,阿姨在吊點滴,不但那家人吃不到年夜飯,連我們的也泡湯了。」

「可是,臨時取消,會讓人家措手不及吧。」我擔心起來。

「要不然你告訴我們該怎麼辦吧。不是有人很大方地說『我們來就可以』嗎?」安星美諷刺我。

要是魚魚在我的身旁,我絕對可以大聲地告訴安星美「沒問題」。可是,重點就是魚魚現在不在我身旁。

就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,始終沈默的大姊忽地站起來。雖然她的臉還是面無表情的,但在這一刻,我寧願相信有那麼一點不同。

我彷彿看見大姊沐浴在一道光芒之下,想做出什麼偉大的決定。是的,她二話不說,從抽屜拿出所有年菜客戶的訂單,一張張用磁鐵吸在看板上。接著,她轉身從一旁的鐵櫃中拉出好幾層架子,上面全擺放著已經用小鐵碗裝好的一份份配料。我觀察到當大姊看見鐵櫃裡的東西時,緊縮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來。然後,她又一個轉身,打開冰櫃。她面對著冰櫃,淺淺地笑起來。她拿出冰櫃裡用保鮮膜包好的一份份菜餚,放到小推車上,推到我和安星美的面前。大姊站在我的面前,用一種「心有靈犀」的眼神注視我,最後,對我微微地點頭,就返回爐台前開起大火開始炒菜。

看到這一幕,我的內心激昂起來。魚魚最喜歡拉著我看日本台的「電視冠軍」了,那些讓魚魚讚嘆的專業廚藝,方才就在我的眼前上演呢。我一定得跟魚魚炫耀一番的!不過,冷靜下來回到現實的我,突然感到一陣茫然。

我尷尬地問安星美:「嗯,大姊那個的眼神意思是……?」

「算你走運啦,大姊決定趕工了。還好阿姨都準備好了。我們快點來幫忙吧,就要一點鐘了。」

「準備好了?」

「大姊跟著阿姨好多年了,已經變成阿姨最得力的助手,廚藝也很好。只不過技術雖好,有些菜色偏偏還是要阿姨操刀,親自調配食材跟調味才能做出道地的客家菜。還好剛剛大姊發現阿姨都準備好了。你看見大姊從抽屜和冰櫃拿出的東西嗎?阿姨大概覺得過年會手忙腳亂,所以先把每一道菜色的配料與調味,都準備在一個個小鐵碗裡。現在事情容易多啦,大姊只要用阿姨準備好的東西來烹調,裡面連調味都配好了,味道應該相差不遠。」

果然這間具備著良善動線的廚房,有這麼一個思慮周密的主人。

「所以,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幫忙?」我問。

安星美指著推車上,那些已經盛好在盤子裡的菜餚說:

「這邊的菜是已經烹調好的冷凍食品。有些人不一定是今天晚上要吃,等到想吃時再回溫就行了。我們拿訂單來核對一下,看看有沒有缺的。」

「妳好像是大姊的翻譯官。」我說。

「那我應該具備當靈媒的潛能吧。」她淡淡地笑起來。

我才覺得向我細心解釋的安星美,原來也有這麼溫和的一面,但忽然間她又恢復原形,猛地抽出我手上的訂單,指責我:

「你看錯訂單了!」

她尖銳的聲音馬上擊破了我對她不切實際的想像。

廚房的一切於我而言都是新鮮的。這一回,不是看電視也不是拜訪,而是如此真實地踏進廚房幫忙,並且是重要的年夜飯,還算是我的第一次。因為不熟悉作業流程,再加上兇巴巴的安星美不斷在旁挑剔,我相當緊張,很怕笨手笨腳地出了狀況。

終於,下午一點鐘,第一位客人出現在餐廳,取走第一份外帶的年菜。

我和安星美與大姊雖然剛剛才認識,不過在這麼特殊的緊急情況下,三個人倒也像是已經累積了許多默契,大家分工合作著盡力把事情做到好。大姊在廚房擔起烹飪的重責大任,我負責在外場招呼客人,安星美除了幫忙大姊以外也必須在廚房的窗口接收我這邊的訂單。

就這樣,五十份外帶的年菜總算圓滿送交到了顧客的手上。

當我在外場將年菜交到對方手中的剎那,居然有一股如釋重負的成就感浮現心頭,覺得自己也屬於這間餐廳的一份子,完成了一件大事;雖然,我根本也只是個在旁打雜的配角而已。

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餐廳,整間大屋又陷進沈默裡。

「嘿,唐育生同學,你穿起餐廳服務生的樣子,還挺可愛的喲!」

我轉頭,看見微笑的魚魚站在遠方的餐廳大門前。可惜,我的笑容還沒有完全展開,魚魚在轉瞬之際又消失了。

消失了。一個接著一個消失了。我的成長到底是往「獲得」的方向走,還是往「失去」的方向走呢?就像生命開啟的剎那,其實便是往死亡的方向靠近吧,或許當我獲得幸福的同時,幸福也就注定開始逐漸消失。

「謝謝光臨,魚魚。歡迎再次光臨。」

我在心底默默地對魚魚說,並且難過的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。

此刻,我們三個人坐在後門外一塊小花圃的石階上休息。

想到晚上還有一桌的客人要來餐廳吃年夜飯,而原本該是擔任起大廚的阿姨卻病倒了,我們三個人不由得有些擔心。

下午的那些年菜,基本上都還不算是太過於複雜的料理,而且阿姨早已經準備好食材了,然而,晚上的那桌年夜飯,阿姨可沒有事先用小鐵碗準備好調味與材料。很正式的一桌客家酒席,必須現場料理,就連大姊都透露出了有些力不從心。我看見沈默的大姊,感覺到她的疲憊,但她的目光與我交疊時仍勉強微笑起來。

「這麼順利完成任務,都要歸功於今天的主廚大姊喔。」

大姊沒料到我誇她,忽然紅起臉頰來,怪不好意思的低下頭。

「大姊,真的啦,雖然說阿姨已經準備好了食材跟配料,不過火喉的掌握還是要靠妳來掌握啊。」

我聽見一旁的安星美故意咳嗽了兩聲。她以為我該稱讚她嗎?別傻了。

「話講太多了吧?還不趕快去喝點水!」

安星美被我氣得睜大雙眼。這次,我總算成功將她一軍。

「說到吃的,我們自己都還沒吃午飯耶。有點餓了。」我說。

大姊看著我,對我點點頭,臉上露出彷彿怠慢了我的表情。

她急忙走進廚房,接著不一會兒就看她用托盤端出東西來。

我根本還沒有接過手,就聞到撲鼻而來的香味了。一陣紅蔥頭強烈的氣味裡,還有一股淺淡的香菇氣息飄散開來。當我接過手,看見碗裡堆疊著紅白色的小湯圓時,忍不住開心地叫起來。

「怎麼知道剛剛送出去的那些菜,我最感興趣的就是湯圓!」

「誰看不出來?你未免表現得太明顯。客人付了錢準備要把湯圓提走,你還一直盯著它,好像很捨不得給人似的。」安星美冷言冷語。

「那時候……我就餓了嘛。」我委屈地說。

忽然覺得,實在是太餓了啊。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有睡好的我,今天一大早還沒吃早餐就趕來阿姨家。歷經了到底要不要走進屋子的掙扎,接著遇到兩個奇怪的女人,撞見一進門就昏倒的阿姨,最後又慌忙地投入廚房的工作中。一整天沒有進食的我,現在實在是太餓了啊。

我看見手中捧著的這一碗雙色湯圓時,飢餓感像是一批與甜食久別重逢的螞蟻,一哄而上。顧不得形象了,我立刻吃下一大口。濃厚的高湯溫暖地注入喉頭,帶著蔥花與香菜的質樸味。我輕輕嚼起含在口中香嫩滑Q的小湯圓,一會兒就化在了舌頭上。雖然是沒有包餡的,可是混合著用乾蝦仁爆香的紅蔥頭跟香菇入口,反而有著帶餡但又不至於油膩的口感。

記得小時候母親也曾在過年、元宵或冬至時,煮過這種客家湯圓。

可是,母親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熱衷下廚呢?我幾乎很難確切想起了。彷彿就連同記憶裡,她所烹調的湯圓的味道,一齊悄悄地滑出了我的生命。

我閉起眼睛回溯往事,認真感覺著湯圓的香味。大約過了五秒鐘,我準備睜開眼睛站起來的時候,忽然感覺到襲來一陣缺氧的暈眩,四肢無力。

「喂!唐育生,你還好吧?」

安星美訝異的同時,大姊已經迅速地將我扶著。

「你怎麼回事?拜託,一天有一個阿姨就夠囉。」安星美奇怪地看著我。

我不那麼暈以後,尷尬地說:「阿姨的湯圓,真的好吃。」

「你有毛病。第一次看人吃湯圓也會醉的。」

「我不是醉了,我只是不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了。」

「你說什麼?」

「沒有。沒說什麼。」我瞞她。

五秒。不多不少,恰恰好就是五秒。

我習慣稱呼它為「關鍵性的黃金五秒」。

研究味覺與口味的專家解釋了人類對於味道的反應,可是,卻沒有任何人提過,一個人的味覺與口味是否有可能反應出「未來」的變異。然而,無論有沒有專家研究過,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,因為,確實有這樣的人存在著。

我不知道該說幸運或是遺憾,那個人,就是我。

過去雖然跟著魚魚吃遍四方,但坦白說,我從來都不算酷愛美食。對我而言,能跟著真正抱著美食主義的魚魚在一起,吃什麼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。每次魚魚吃到美味的東西,她都會興奮地抓著我的肩膀,激動地說「太棒了」,接著,臉上便浮現出滿足的表情。這一刻,我覺得自己被希望給充滿了;覺得地球簡直變成一粒甜酒釀湯圓,世界就要被魚魚吃出燦爛的明天了。

就在魚魚發生事情之後,我竟漸漸取代魚魚的角色,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美食主義者。我開始去街頭尋訪以前曾和魚魚去過的餐廳,去吃魚魚喜歡吃的東西,試圖從味覺中找尋那些美好的記憶。

可是,這些記憶,通常都太鹹。

「老闆,你們的魯肉飯,好像變得有點鹹。」

魚魚出事後的兩個星期,我每天晚上都來市民大道上的這間魯肉飯店解決晚餐。這是魚魚最喜歡吃的一間魯肉飯。可是,我總覺得以前沒那麼鹹。

吃到第三個晚上時,我終於按耐不住地問了老闆。

老闆用一種無奈的眼光注視我,不語。我莫名其妙他的無動於衷。

過了兩天,魯肉飯還是一樣鹹。結帳時,我忍不住再度開口:

「老闆,真的太鹹了。要是我女朋友來吃,肯定也會覺得太鹹。」

這時候,老闆看著我,搖搖頭,嘆了口氣說:

「年輕人,你如果吃魯肉飯不要再以淚洗面,就不會這麼鹹了。」

我呆呆地站在老闆面前。老闆遞給我一張面紙的時候,我才發現我的臉上掛滿淚水。我困窘地逃開,蹲在巷子轉角的水溝邊,真真地發覺我失去了雙親,失去了魚魚,現在什麼都沒有了。

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麼?當一個人的生活像我這樣充滿了減法,或者根本已經減到負分了,那麼到底還有什麼足以吸引自己繼續下去呢?

那一晚,我臥在魚魚的被窩裡,腦袋空空到天明。

我以為該失去的都失去了,直到兩個星期之後,魚魚的房東決定將租屋收回,並且我怎麼找工作都不順利的時候,才發現我失去得更多。

然而,就在我二十二歲生日那天,偶然間發現我竟獲得一種奇異的能力。

我發現,當我很專心、很專心閉著眼睛吃著某一樣食物的時候,舌尖往往能反應出接下來所遇見的事情的好與壞。

在我聚精會神地吃下東西,經過「關鍵性的黃金五秒」之後,倘若我感覺到一股愉悅的暈眩,那麼通常接下來發生的會是好事一樁。相反的,如果感覺到一陣噁心,那麼最好要有大難來臨的心理準備。

即便是普通至極的食物,經過我的嘴,竟然也會有這種功效。

雖然無法確切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,但能夠精準地預感事情的好壞,就算是一種詭異的「味覺預知能力」吧。

起初,我對於擁有這種能力感到緊張,但後來,我把它視為一種禮物。我想,在我的生日這天發現這項技能,大約便代表在冥冥之中是魚魚送給我的禮物。她要我知道,我不是一無所有的,我應該振作起來面對明天;她要我知道,有一天當我在她面前吃出暈眩的好味道時,就是事情好轉的時候。

魚魚的房子被收走以後,我在永和中正橋頭找了間頂樓加蓋的租屋,靠著打零工過著經濟拮据生活。父親留下的一點點積蓄,還有過去唸書時存的錢,一下子全都用完了。最後,情非得已,我才決定厚著臉皮回頭來找阿姨。

誰知道我才一踏進阿姨家,還來不及說明來意,也不知道她是否答應我住下來,轉瞬間就發生一連串這麼多的狀況。

我決定來到這裡,對於我的人生,會是加分還是減分呢?

這一切,都要等到阿姨醒來之後,才會有結論吧。

「結論就是這樣了!害我們白忙一場,我們必須沒收訂金!」

安星美氣呼呼地掛掉電話。

半小時前,餐廳接到一通電話,對方是今天晚上訂年夜飯的客人,說臨時南部家裡發生了些事情,必須立刻南下,只好取消訂席。接著,我跟大姊就被迫收聽安星美嘰哩呱啦地數落客人,最後氣憤地回電說要沒收訂金。

「那麼訂金有多少?」我問。

安星美氣燄高張地翻開放在收銀台的收支簿,忽然,她洩氣地說:

「根本沒訂金。阿姨根本沒跟他們收訂金。」

「阿姨的情操可以去當慈濟義工了。」我說。

「她身體擠著太多的情操,只會一路胖下去,不會成為慈濟義工,只會變成星雲法師。女人版的。」安星美賭氣回應。

大姊跟我噗嗤而笑。我忽然想起方才吃湯圓時的暈眩,似乎明白了原來客人取消訂席,或許對我們來說就算是一件好事。

「現在這個情況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好的。否則,我們三個人要怎麼變出一桌客家年夜飯呢?妳就別對他們發脾氣了。我猜要是阿姨在這裡,遇見這樣的事情,在客人面前肯定還是會和顏悅色的吧。」我說。

大姊聽了以後點頭同意。

「要是這間餐廳是我的,我的經營哲學就是:凡事有錯一定是別人先錯,一旦發現真的是自己的錯,就輕描淡寫帶過。總之,我的結論是,就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人才會寵壞客人。」

「妳一定要常下這麼毒的結論嗎?」我問。

她愣了愣,回答:「你一定要有這麼多疑問嗎?」

客人取消了年夜飯訂席,等於解除今天最大的危機。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事情,只剩下還在診所裡吊點滴的阿姨。

傍晚時分,我跟大姊前往診所,把身體狀況已經好多了的阿姨接回家。

阿姨知道客人取消訂席,臉上忽然顯得有點落寞。

「怎麼了,阿姨?」我問。

「喔,沒事的。」她強顏歡笑地說:「取消了也好,大年除夕,大家就不用忙成一團了。這樣吧,不如等一會,我還是把客人今晚點的菜給炒出來,當作為你的接風?」

「阿姨,不用啦,妳今晚還是好好休息吧!」我感動地說。

「你媽媽不在這麼幾年,我猜你也沒好好吃過一頓年夜飯吧?好不容易,今晚你到阿姨家來,錯過團圓的年夜飯,不是太可惜了嗎?」

「謝謝妳,阿姨,真的還是多休息吧。」我已經感動得快哭了。

「唉,好吧,反正今後,你天天都有機會吃到阿姨煮的菜,是嗎?」

我注視著阿姨,好用力地點頭。這句話,就代表阿姨歡迎我住進「九層之家」了。我總算卸下心中的大石,一整天緊繃的情緒也獲得紓解。

「星美啊,麻煩妳把房間整理一下,先讓給育生住,妳就暫時跟大姊擠一擠。過兩天,我把小書房騰空出來,就讓育生睡那一間。」阿姨說。

「他要住在這裡?」安星美驚訝地問。

喔喔,原來麻煩的不是阿姨,而是安星美。

「我反對!」安星美語氣高昂地說:

「阿姨,這個人是誰,我們都不清楚,半年前就聽妳提過他要來,後來不了了之。現在他又莫名其妙出現,不是很怪嗎?而且,我跟大姊都是女孩子,卻要跟一個陌生男人住在同一層樓,太危險了。」

我看著霸氣的安星美,覺得她未免想得太多了。

「放心,我姊姊可是很稱讚這個小孩的。阿姨看人眼光的準確就跟做菜一樣,不會失手的!」阿姨笑起來。

媽媽對我的稱讚?阿姨所認識的媽媽,大約遠比我來得多吧。

「如果大家覺得不方便的話,我可以離開的。沒關係。」我說。

「怎麼這麼說呢?沒事的。星美她就是嘴硬了點,別在意。男生女生住在一起是很正常的呀,況且,星美跟你的年齡又這麼相近。嗯,我現在仔細注意你們兩個人,覺得兩張臉還挺相稱的哩!育生,你交女朋友了沒?」

「阿姨!妳又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了啦?」安星美生氣地說。

我尷尬得不知道該怎麼反應。

大姊在一旁看著,忍不住笑起來。

天色已暗,我和安星美與大姊收拾完廚房以後,大姊回房間休息。

我跟安星美坐在後門外花圃的石階上,喝著剛煮好的熱咖啡。

遠方有人家在門外燃燒起紙錢,爐火像地表開出的大朵紅花,隨風搖曳。

「阿姨聽見客人取消訂席,好像有些失望?」我開口問。

「我猜那天來訂這桌酒席的小姐,大概又能提供阿姨關於她先生的什麼消息吧?所以現在不來了,她難免失望。」安星美說。

「姨丈的消息?」

「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。我聽說阿姨的先生是做對外貿易的,在阿姨流產了兩個小孩以後,因為家庭傳宗接代的壓力就和她離婚,跟全家人都搬去了大陸,大概也跟那邊的人結婚生子了吧。可是,我覺得阿姨始終沒忘記他,只要有一點點關於他的消息時,總不會放過。這間餐廳,最初就是阿姨跟他先生頂別人的店來開的,這幾年的生意愈來愈不好,但是阿姨還堅持不收店。唉,只有上一代的女人,才會這麼傻,她以為這樣就能紀念些什麼,或者還奢望只要有這間店存在,她先生回來就能找到她嗎?」

原來看起來開朗的阿姨,背後有這樣的故事。

「你可別在阿姨面前提這些事情喔。我們都沒說破的。剛剛跟你說的,我也只是聽附近的鄰居講的。」安星美耳提面命。

我點點頭。其實,我一點都不認為阿姨傻。畢竟在某些方面,我跟阿姨不是很相同的嗎?我們都在等待。阿姨在等待姨丈;而我則在等待魚魚。

「唐育生,你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住?」安星美話鋒一轉問我。

「看來妳真的覺得我心懷不軌?」

「我只是要告訴你,這餐廳撐不了多久,你在這裡也待不久的。」

「那妳和大姊還不是選擇繼續住?」我反問。

「我們是被決定的。你不同,你是自己過來的。你應該選擇離開。」

「為什麼說是被決定的?」

「我就說你搞不清楚這是什麼地方。這個地方專門蒐集著無奈的人。阿姨的無奈,你知道了;至於我的,就是我希望離開屏東,自己到台北來唸書、打工和居住。我爸媽本來說什麼都不同意,後來做出妥協,並且告訴我,如果不接受就算了。原來,他們找了一個住在台北的至交,要我來她家住就可以把我的期望一次解決。那個人就是阿姨。所以,我現在就不得不來這裡住,還要身兼餐廳小妹。」安星美認真地說完以後,忽然回過神似的表情木然:

「喂,奇怪,我是在問你耶!你幹嘛要我說這麼多。」

我笑出聲來。拜託,是大小姐妳自己愛說的耶。

「那大姊呢?她一直都不說話的嗎?」我問。

「我不知道。還有,她不是不說話的好嗎?她只是不喜歡說話。」

「我以為精明鍛鍊的妳,什麼都知道。」我裝出輕蔑的樣子。

「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,這麼愛亂問別人嗎?算了,我也懶得問你為什麼要來這裡住。我只是要告訴你,你要是以為來這邊能夠安身立命,那這間隨時快倒的餐廳,一點都不能給你保障。我念完書也就會走了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

「還有,你可別順著阿姨的意思,就對我跟大姊有任何非分之想。」

我笑著搖搖頭,回答:「是妳一直把這個念頭放在心上吧。妳放心,我已經有女朋友了,而且只要妳一出現在我面前,我就立刻變成無慾無求的星雲法師,喔,當然是男生版的。這樣說總放心了吧?」

「你真冷。」安星美瞪我一眼。

拜託,妳才是住在北極的母老虎哩。

「今天沒有豐盛的年夜飯可以吃了。」安星美說。

「我想再吃湯圓。」

「請你不要在我面前吃。我不想看見你再昏倒。」

「阿姨煮的客家湯圓好道地,是我吃過最好吃的。」

「那當然。客家湯圓其實叫做粄圓。『粄』指的是一種客家人獨有的麵團做法。阿姨的湯圓都是自己作的,在水分跟搓揉上很下工夫,溼度不對,她寧可丟掉重揉。還有,紅蔥頭也是阿姨的獨家法寶,別人可作不出這麼香的。」

「哎喲,已經是年夜飯的時間啦,妳愈講我愈餓。」

「我去把湯圓跟現成的菜加熱一下,然後再請大姊下來吃?」

「好呀!我可以幫什麼忙?」

「你最好遠離我一點。我總覺得你等一下聞到湯圓的香味,還是會暈眩。怪了,哪有體力這麼差勁的男生?」

安星美轉身,穿起防塵衣,走進廚房裡。

我站在後門外,抬起頭看天空。已經完全入夜了,可是台北的天空從來沒有真正的漆黑過,仍微微地透著寶藍的色澤。

不久,我聞到了廚房傳來的湯圓香味。

如果所有身邊最重要的人,都能夠像客家粄圓一樣,雖然是獨立的個體,但又能那麼靠近的貼合著,肯定也能飄散出最誘人的香味吧。

我恐怕沒辦法擁有這樣的人生了。可是想一想,我至少還能享受到一碗同等美味的湯圓,也算是很幸運的啊。

親愛的魚魚,有一天,妳一定也要來嚐嚐阿姨的湯圓。

轉身穿起防塵衣準備走進廚房的時候,我聽見遠方傳來一陣爆裂聲,那聲音因為距離而顯得模糊,過了許久才回神,原來是爆竹的聲響。

啊,真的要過年了呀。

我就這麼拉著一年的尾巴,打開門,走進了「九層之家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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