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fe, 散文

陽台衣架失蹤事件

有一天忽然發現,陽台上掛著的衣架全部不見了。

是不是被風吹掉了?推開落地窗,踏上陽台,努力往樓下探看,但始終沒有發現任何衣架落下的蹤跡。還是我自己丟掉卻忘記了?確實想過要把衣架汰舊換新,但怎麼會自己丟了卻不記得?那一陣子因為身心狀態不太好,晚上的睡眠品質很差,白天經常昏昏沈沈的。我理性說服自己,這樣記性變差也是有可能的吧。只是一口氣把衣架全部丟掉,一個也不留,實在太不像是我的作風。

跟台灣的老朋友在LINE上提到這件事,我拐彎抹角,幽幽地說:「會不會是這間房子,有什麼問題啊?我你知道我的意思,風水什麼的。」

遇到這種事時,果然還是不會想跟日本朋友討論。東京人連住在墓園旁,一打開窗子就能跟墓碑打招呼都不在意了,當然誰也無法理解台灣人骨子裡還是有點在意風水這件事。

朋友向來理智,回答我:「要是風水不好,你跟環境八字不合,當初看房子時,一走進屋子就會覺得陰氣森森不舒服吧?」

有道理。當初來看這間房子時,還覺得採光格局好,充滿朝氣呢。事實上除了衣架不見以外,房子也沒啥異樣。縱使不得其解,但最後決定就讓自己這麼相信了——衣架是被我糊里糊塗給丟掉的。

事情經過一年,前幾天,當我準備晾衣服時,竟又赫然發現陽台曬衣竿上掛著的衣架,再次全數消失!我放下洗衣籃,佇立著,怔怔地注視窗外空蕩蕩的景象,沈默了很久。這一次,我非常確定,絕對不是我糊塗丟棄的。

真要有什麼怪力亂神之事,何以偏偏只挑衣架,而且還是百圓商店買來的便宜衣架動手腳呢?我冷靜下來,決定請教「孤狗大神」。日本人最有趣的地方,就是不管任何雞毛蒜皮的無聊小事,都會有網友做出學術論文般的報告。

果然在網路上輸入關鍵字「陽台・衣架・消失」的日文,一按下搜尋鍵後,跳出來的一整頁文章標題,都寫著同樣的一件事:慎防烏鴉作巢偷陽台衣架。

居然是烏鴉偷的。原來每年四、五月是烏鴉產卵期,牠們會在三至五月開始築巢做準備。鳥巢原本該是用樹枝建造的,但大城市裡樹枝難尋,烏鴉入境隨俗,發現衣架的妙處。烏鴉巢直徑約50~80公分,衣架的長度剛好。塑膠的衣架牠們不要,只要那種便宜的鐵衣架。一來是可彎,二來是細又輕,非常適合烏鴉「得來速」外帶回家。網上還有人放了影片,拍下烏鴉飛到陽台站在曬衣竿上,鬼靈精怪的觀察四周,見無異狀,突然就叼起衣架一秒飛走,像拍攝動作片。

東京的烏鴉很多,常把放在路上準備回收的垃圾叼得亂七八糟,可是居然還會偷公寓陽台的衣架造巢,太不可思議。

納悶近一年的都會懸案,總之算是結案了。我家風水沒有不好,相反的可能還替烏鴉打造了一個好風水的巢。

以前抬頭望見烏鴉飛過,常會想起在村上春樹小說《海邊的卡夫卡》裡,決心要「成為世界上最頑強的十五歲少年」的男主角田村自名卡夫卡。而卡夫卡在捷克語中就是烏鴉的意思。

如今當我再看見烏鴉時,不免幻想,東京天空中飛過的烏鴉,是否會有一隻,是曾經在我貢獻的衣架中孵育而生的呢?願牠成為烏鴉界的少年,亦能帶著頑強的飛翔姿態。

 

●原刊載於SENSE雜誌 2017年5月號 張維中專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