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tory

偷偷告訴你|張維中小說

人跟人之間,真的是有磁場的存在吧。磁場契合了,才讓兩個生命體質如此相似的人聚合一起。兩個帶著傷的人相遇,目的絕不是要累積兩人份的悲傷,而是通過相濡以沫的療傷,達到負負得正的成長。

 

奈奈有個奇怪的習慣。每天早晨上班時,不管晴雨,無論冬夏,她總是要在公司的前一站提前下車。明明一班車就能抵達她上班地方——東京晴空塔,可是,奈奈卻總是堅持要淺草站下車。

她喜歡提早出門,然後從淺草站開始步行,踏上吾妻橋,跨過隅田川,看著遠方奔馳而過的電車,最後沿著下町巷弄裡的靜謐小徑,慢慢走向東京晴空塔。

從不同角度和樓房的縫隙中遠眺晴空塔,對奈奈來說是一種樂趣。

有時轉個彎,或者天候改變,晴空塔就有了不同的表情。

奈奈因此總想到岩手縣老家的爸爸。

爸爸總是將這句話掛在嘴上:「多走路,才有新風景。」

走的路都是同樣的,哪會因為多走幾次,就都變出新東西來呢?小時候的奈奈總覺得這句話沒什麼邏輯性,但現在她終於有所體悟。

可惜,已經沒有機會分享給爸爸知道。

決定上京的那一天,奈奈哭得比媽媽還傷心。

震災後的隔年,從料理學校畢業的奈奈,打算放棄已經錄取的工作機會,留在岩手老家幫忙。結果,這片孝心,媽媽並不領情。

媽媽不希望奈奈因為家裡的事,放棄了好不容易爭取到在東京晴空塔的展望台工作,而且還是知名餐廳的廚師助理。

「說不定好好努力,以後當上大廚,還可以決定使用家裡田地種植的蔬菜呢!全家都光榮了。」媽媽說。

「可是,從此以後,老家只剩下媽媽一個人……」奈奈不捨地說。

「還有妹妹幫忙,不用擔心!妳爸要是知道妳放棄了想做的事情,他會不開心的。要是他回來時,他肯定會……」

話說到這裡,奈奈的媽媽就語塞了。

她和奈奈對視著,說話的媽媽沒流淚,反倒奈奈流下了滾熱的淚水。

奈奈的爸爸在東日本大震災,因為工作而被海嘯捲走。從那天起就生死緲無音訊,成為失蹤人口名單上的一個名字。

爸爸沒有死,只是失蹤了。

他們寧願這麼相信著。

日子還是要過的。奈奈的媽媽仍希望孩子的夢想繼續高飛。奈奈背負著媽媽的期望背井離鄉,來到東京,進入號稱全球最高的電坡塔裡的高層餐廳工作。雖然還只是個助理,但每天都紮實地學習到很多經驗。

每一個來到晴空塔上的旅客,都帶著興奮愉悅的笑容;每一個走進餐廳的顧客,都期望著飽餐一頓。

奈奈看著每個人的笑靨,在高空的餐廳裡,感覺為大家料理一道留在記憶中的美食,是一件光榮的事。

除了「多走路才能看見新風景」以外,奈奈始終還記得小時候,陪著爸爸在岩手老家的田地裡工作時,他曾經說過的另外一句話。

「上面的人一定會注意到我們家這塊田地的!」

「上面的?飛機上的人嗎?」

田地在飛機的航道上,奈奈語畢,恰好一架飛機在高空中緩緩滑行而過。

「我們家的田地,跟別家比起來特別小,怎麼可能會注意到呢?」

奈奈不相信。

「只要特別,就會被注意到。有機會的話,爸爸也想飛到上空看看我們家的田地。」爸爸呵呵呵地笑起來說:「總之,一想到隨時會被注意到,我們就得好好把這塊小地方給栽種好,才不會不好意思哪!」

爸爸自顧自地說著,奈奈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
如今,爸爸應該已經從天上俯瞰過家裡那塊田地的模樣了吧?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覺呢?有機會的話,奈奈也想要坐到飛機上去看一看。

事實上,奈奈並沒有幾次搭飛機經驗。因此,她總是幻想著在晴空塔工作的自己,像是空中小姐一樣,在很高的天空中,有如搭乘一座巨型的飛機。

有時候幫忙外場的工作,奈奈詢問顧客要茶或是咖啡時,她會瞥見窗外的景緻,那一刻常常誤以為自己真的正在飛行。

東京晴空塔真的是不會動的嗎?說不定像是宮崎駿的動畫一樣,原來是一座移動城堡呢!誰能保證,哪一天說不定工作到一半,突然望向窗外時,腳下的景致,會突然變成岩手縣的綠野呢?

SONY DSC

東京晴空塔自開幕以來,奈奈每天就是以這種方式去上班的。

每天提早一站下車,從地上的各種角度仰望晴空塔,慢慢靠近,然後搭上高速電梯奔向塔頂,俯瞰整個東京,對奈奈來說更是開心。

爸爸說的沒錯,多走路才能看見新風景。就在一個月前,奈奈發現了在晴空塔下的商店街,忽然公告要開一間賣台灣珍珠奶茶的小店。

原本墨田這一帶是很老舊的下町,除了住宅區以外,多數是中小企業的工廠,直到晴空塔的出現,才舊瓶釀新酒似的漸漸出現新面孔。一間接著一間開,像是同樂會一樣,吸引著各種背景的人聚在一起,很是熱鬧。

不過,奈奈怎麼也沒料到,這一次開的店,是她喜歡的珍珠奶茶店。

她的心裡震了震。童年往事湧上心頭。

奈奈喜歡喝珍珠奶茶。她曾經結交過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,是個在小學四年級跟著父母親來到日本的台灣女生。

她們在小學校園相識。起初,台灣女生不太會說日文,沒什麼朋友願意跟她玩,但只有奈奈願意主動親近她。

奈奈陪她練習日文,台灣女生則教奈奈說中文。她們兩個似乎特別有緣分。小學畢業後進入同一所中學,雖然不是同班了,也總是一起結伴上下學。

台灣女孩的日文變得愈來愈流利,而奈奈的中文也跟著進步,應付簡單的日常會話也沒有問題。

中學三年級的某一天,台灣女生邀請奈奈到家裡作客,媽媽煮了一壺珍珠奶茶給奈奈喝,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喝到台灣的珍珠奶茶。

「原來這才是珍珠奶茶!以前我和爸媽去過橫濱中華街喝過,覺得不怎麼樣。原來這才應該是珍珠奶茶的味道啊!」

奈奈讚不絕口,從此愛上了珍珠奶茶。

「偷偷告訴你,我媽煮的珍珠奶茶雖然好喝,但也沒有那麼好啦。」台灣女生對奈奈說:「每次寒暑假我會回台灣,在那裡喝到的珍珠奶茶,更好喝。別跟我媽媽說。哈!總之有機會的話,妳一定要去台灣玩,親自喝喝看那裡道地美味的珍珠奶茶。在那之前,就請先來我們家喝吧。」

台灣女孩盛情邀約。

可惜,奈奈的珍珠奶茶還沒喝過癮,女孩的雙親卻在她中學畢業後,決定舉家搬回台灣。

因為思念的緣故,從此,奈奈只要看見在東京有賣珍珠奶茶的店,就會買來嘗試看看。

那一天,當她看見東京晴空塔即將要開珍珠奶茶店時,當然在第一時間就決定要買來喝。

可是,每天早上經過時,店還沒開門,下班後又已經打烊,她總是錯過。

有幾次趁著午休去買時,但都因為大排長龍而作罷。開幕一個星期了,奈奈居然每天經過它,卻始終喝不到它。

終於有一天,奈奈決定在休假的那天,特地去買。就算排隊排很久,也一定要喝到!她狠下心來這麼想。

沒想到終於輪到奈奈時,店員竟然笑著一張很陽光的臉,對她說:

「真的非常抱歉!今天的珍珠已經賣完了。」

什麼嘛!奈奈有點生氣。

但比起氣珍珠賣光,更氣的是這個年輕的男店員,明明是道歉,還笑得那麼陽光。

是台灣人嗎?聽他的口音,應該是在這裡打工的留學生。還沒學會日本店員的待客之道吧?如果是日本人店員的話,當他們道歉時,表情一定是會配合語氣,擠成一臉愧疚、歉意的樣子。

總之,奈奈最終仍沒喝到珍珠奶茶。

奈奈決定放棄,再也不去買了。可是早晚經過那間店,還是忍不住看一下。午餐時間,下樓吃飯時,會從排隊人潮中看見那個站在收銀台後的男生。

他總是頂著一臉笑容跟客人們聊天。

雖然聽不到他在聊什麼,但可以感覺得出他的熱情是發自內心的。

有一天中午,奈奈在美食街吃飯時,一入座,隔壁桌就忽然發出一陣「啊!」的聲音。

奈奈轉頭一看,竟然是賣珍珠奶茶的男孩。

「妳是那位,上次輪到,結果就賣完珍珠的那位小姐!」

男孩用生澀的日文問奈奈。

雖然他的日文不太流利,發音也不盡完美,但他一臉努力認真想說好日文的模樣,看在奈奈的眼裡竟覺得有些可愛。

「你居然記得?」

奈奈很驚訝。

「如果我拍下當時妳失望的表情給妳看,我想妳也不會忘記的。」

外國人講話都這麼直接嗎?可是,奈奈並沒有生氣。來東京生活一年,覺得大都會冷漠的她,反而覺得這個男孩的態度接近於東北故鄉的熱情。

「妳在晴空塔工作嗎?」男孩問。

「對。」奈奈回答。

因為不熟,奈奈沒有詳細多說是在哪裡工作。

「我在一樓的珍珠奶茶店打工。」男孩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對厚。」

男孩傻傻地搔頭。

「你是台灣人嗎?」奈奈禮貌性地回問。

「對啊。我來日本留學,念旅館觀光科系的專門學校。每天下課後,就會到這裡打工。」

「我會說一點中文喔。」

奈奈忽然轉換成說中文。只是她太久沒說了,聽到自己開口說出久違的中文時,竟感覺不太習慣,有點害臊。

「真的!哇!妳講得很標準耶。妳有學過?學多久?」

男孩瞪大眼睛,挺驚詫。

「小時候跟台灣朋友學過,但不是正式的學習。所以應該說得不太好。而且我很久沒有講了,有一點怎麼說?生疏?不熟悉。」

「不會啊,我覺得很好。比我的日文好多了。」

「沒有這樣的事。你講的日文我都聽得懂。語言可以溝通就好了。」

「妳人真好。」

奈奈搖頭笑起來,心想,我有嗎?

「妳喜歡喝珍珠奶茶喔?」

男孩換了個話題問道。

「喜歡。」

「那怎麼沒看到妳再來買?」

「因為每次經過都看到很多人排隊,生意太好。」

「偷偷告訴你,其實生意還好。妳看到那麼多人排隊,是因為店員只有兩個人的緣故。一個人負責在後面調配飲料,而我呢,要點餐、結帳、包裝、遞飲料,有時也要幫忙調配飲料,根本忙不過來。所以,客人就像是塞車一樣全擠在櫃檯前啦。其實生意沒那麼好。」

偷偷告訴你。奈奈聽到這句話,突然忍不住笑起來。

她想起小時候認識的那個台灣女生,也經常把「偷偷告訴你」掛在嘴上。

難道台灣人都喜歡講這句話嗎?奈奈想,是否比起日本人來說,台灣人似乎比較容易掏心說實話。

「不好意思,我時間到了,得回去工作。妳慢吃。」男孩說。

「好的。」奈奈點頭。

男孩起身走了兩步,停下來,轉過身。

「對了,自從那天以後我們每天都準備夠用的珍珠喔,歡迎妳隨時再來!」

「好。」

「要記得喔!」

「我一定會去的。」

「妳真是個善良的人,一定會喝到一杯最好喝的珍珠奶茶。」

奈奈覺得他有點滑稽,忍不住笑出來。

男孩的話言猶在耳,但幾個星期以後,那間珍珠奶茶店竟然倒閉了。

不知道原因為何,那個寫著台灣珍珠奶茶的招牌已經更換成另外一家店。

哪一天結束的呢?奈奈這幾個星期工作特別忙,都帶便當來公司吃,沒有下樓到美食街,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。

既然沒喝過,也不曉得滋味好壞,應該不會遺憾的,但奈奈卻有點失落。

我跟珍珠奶茶是有這麼沒緣分嗎?奈奈納悶地想。

奇怪的是,就在發現珍珠奶茶店消失後的隔幾天,奈奈又看到那個男孩。

不賣珍珠奶茶的他,現在並不是出現在晴空塔下,而是在她工作的地方:340~450樓之間。

起初奈奈以為看錯了,但連續幾次觀察後,確定是他。

只是,每次瞥見男孩的時候,距離都很遠。而且,只是一瞬之間。他總是跟著國外來的旅行團,匆匆忙忙的就離開。

終於有一天,午休用餐時,奈奈在美食街又見到男孩,決定主動上前找他。

奈奈還沒開口,男孩注意到她,露出極度驚喜的笑容。

「嘿!妳沒有來買珍珠奶茶!」

男孩笑著,口氣卻似乎有些怪罪的意思。

「我終於有空去的時候,卻發現店倒了。」

「是啊,妳太慢了啦。偷偷告訴妳,我都失眠了。」

「啊?失眠?」

奈奈突然感覺臉頰燥熱。因為沒見到她而失眠嗎?

「對啊!」男孩卻打破了奈奈的幻想,解釋著說:

「好多的珍珠,每天都在苦苦等候妳。因為我把它們給煮出來了,卻沒有派上用場,害我覺得對它們很不好意思,愧疚到失眠了。」

男孩打趣說道,一臉淘氣。

原來是對珍珠感到抱歉而失眠,不是因為她。

「你太誇張了。我才要怪你。你不是說我是個善良的人,一定會喝到一杯好喝的珍珠奶茶嗎?結果因為你們的店倒了,害我沒喝到最好喝的珍珠奶茶,因此當不成一個善良的人。」

奈奈故意回他。

兩人相視一笑。奈奈覺得心裡暖暖的。那份溫暖有一部分,奈奈感覺到,是從男孩身上的溫暖傳導到她這裡的。

「對了,我叫小班。妳呢?該怎麼稱呼?」

「我的名字是奈奈。」

「我還在想會不會再巧遇奈奈呢,沒想到今天就碰到了。」

「其實我最近常看到你,在樓上的展望台。」

「真的還假的?」

「因為我在展望台的餐廳工作啊。」

「原來如此!我居然都沒發現!」

「因為你總是好匆忙呀,每次都沒有機會跟你說到話。」

「哈,對,有一點。我是念旅館觀光科系的,現在是畢業前的實習,所以偶爾跟著旅行社的導遊一起來,等於是導遊的助理。主要負責的路線是東京晴空塔周圍,帶從台灣、香港和中國的團。」

「珍珠奶茶的店沒了,沒想到新的工作,範圍還是繼續在晴空塔。」

「偷偷告訴你,其實我之前一直也在晴空塔工作喔。從開幕以來就是。我在樓下的水族館打工,前陣子才換到珍珠奶茶,是親戚投資的。沒想到這麼快就收攤了,因為店租實在太貴了!」

奈奈忍不住笑出來,岔開話題,說:

「台灣人好像總有很多秘密可以分享呢!」

「有嗎?」

「有啊。因為以前認識的朋友,還有你,都好愛說『偷偷告訴你』。而你又特別地愛說。」

小班有點尷尬地笑起來:

「是語病,壞毛病啦,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祕密來的。總之,就是這樣的來龍去脈,然後現在就是在這裡囉。」

「謝謝你的解釋。那麼現在常可以望見高空景色,很不錯吧!」

奈奈露出一股自滿的笑容。

奈奈覺得這裡就是屬於她的一部份,她想,若是稱讚這裡望出去的景色,就等於認同了她;若是喜歡從這裡望出去,就等於喜歡⋯⋯

「不,我不喜歡高空的風景。」

怎料,小班卻猛力搖了搖頭說。

奈奈被小班直率的回答嚇了一跳。

小班似乎察覺到他的反應太過激烈,把奈奈給嚇到了,趕緊補充:

「我覺得海平面下的世界才有趣!」

要是日本人的話,一定不會那麼直接否定對方的。即使真的不喜歡,說什麼也會講:「說得沒錯呢!一定很漂亮吧!不過,對我個人來說,覺得在水族館看水底世界更有趣喔!」這樣的委婉回答。

「我喜歡水,喜歡看水裡面的一切。所以之前在晴空塔樓下的水族館打工時,每天都好開心。」

天空和海洋,是全然不同的世界。奈奈以為每個人都會像她一樣,喜歡鳥瞰高空景緻的,但顯然不是。海洋對奈奈來說,令她感到畏懼和悲傷。因為地震,那場海嘯,帶走了她的父親。

對小班來說,海洋有什麼樣的回憶嗎?

奈奈正準備問小班時,突然間,小班的手機螢幕亮起一道訊息。

小班滑開螢幕,看了一下,就匆匆忙忙地起身。

「不好意思,我時間到了,要集合!掰掰喔,下次見!」

下次見?下次怎麼見呢?又沒有留下彼此的聯絡方式。

奈奈都還來不及回話呢,小班已經迅速離開。

SONY DSC

幾天後,在午後短暫的休息時間時,奈奈換下制服去出餐廳,準備去洗手間。半路上,忽然有人從她身邊喚住她。

奈奈回頭,是小班。

「好吃嗎?」

小班沒頭沒尾地問道。

「咦?」

他指著奈奈的身後,奈奈工作的餐廳。

「喔。當然好吃囉!生意很好的。歡迎你下次光臨。」

「那麼高級的餐廳我吃不起。吃一餐,一天打工的錢可能都沒了。」

「也是。要我自掏腰包,也覺得貴。」

「這地方,好玩嗎?」

「還不錯啊。我喜歡料理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小班又舉起手,這次是指著四周的玻璃窗。

「我是說每天在這麼高的地方工作,好玩嗎?妳上次問我,可以常常望見高空景色很不錯,應該是很喜歡登高望遠吧?」

「喔。對呀,我喜歡。」

「是喔。」

奈奈以為接下來,小班會問「為什麼」甚至都準備好了答案,但是小班卻看了看手機,又說:「那先這樣囉!我時間到了。」

小班舉起手,又指向某個方向。奈奈的視線順著他的手勢望過去。在展望台的某個角落,有一群旅行團觀光客。

奈奈點點頭,但她不確定小班有沒有看到她點頭,因為他匆匆忙忙就轉身跑過去集合了。這一次,連「下次見」也懶得說了。

明明不怎麼喜歡看高空風景,卻要常常上展望台來,對小班來說應該也是種折磨吧?奈奈心想,帶了一點惋惜與同情。

過了一個多星期,奈奈再次在展望台看見了小班。

每次都是小班叫住她,這次她決定先發制人。

「時間還沒到吧?」

小班轉過身,看見奈奈,臉上露出招牌的,燦爛的驚喜表情。

「時間剛剛好!」他說。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帶了土產要給妳,遇到妳的時間剛剛好!」

語畢,小班提了一袋東西遞給奈奈。

「焦糖餅乾、檸檬小蛋糕、草莓大福。」小班說。

「謝謝!」

奈奈有點意外。

「哇,今天天氣真好呢!」

小班望著展望台外的風景,突然開啓了新話題。

「天氣很好,天空很美,可惜你不喜歡高空俯瞰的風景。」奈奈問:「為什麼不喜歡呢?」

小班沒有回應,而且臉上倏地閃過一抹憂愁的表情。

怎麼了嗎?為什麼提到高空俯瞰時,他總是變得有些奇怪呢?

奈奈很識相,決定不再多問,把話題轉開。

「小班,你說你喜歡看海中的世界,有什麼原因嗎?」

「妳不覺得望著水裡的生物,很療癒身心?好像眼前的世界被按下了慢動作按鈕,看著這一切的自己,就會放慢、放開自己的思緒和情緒。」

奈奈聽了小班的回答以後,會心一笑。

因為喜歡從高空俯瞰的她,同樣也覺得望著風景,便感到時間流逝緩慢,得以安撫焦躁的情緒。

「那妳為什麼喜歡登高望遠呢?」小班問。

「我也覺得很療癒身心呀。而且,站在這麼高的大樓上面,看著縮小的東京時,並不覺得人類建造出這麼高聳的建築很偉大,反而是變得更加謙卑。原來,人是那麼的渺小啊,誰有資格去歧視他人,驕傲些什麼呢?這種感覺。」

小班看著她,點點頭。

終於開口時,奈奈以為他會接話說出更多感想。

「呃,不好意思,我時間到了。」男孩說。

結果,又是時間到了。

小班雖然離開了,但是這一天,奈奈卻覺得跟他的距離更近了一點。

她喜歡高空,不愛海水;小班則不愛高空,喜歡海水。看似相反的喜惡,但鍾愛的背後,卻有著彼此相通的感觸。

奈奈想著,在從前她和小班尚未相識的那段日子裡,每一天,當自己從高空鳥瞰東京時,則有一個男孩沈迷於海底世界。

相距了四、五百公尺的垂直距離中,居然存在著一個和自己思緒那麼接近的外國人,在同一棟塔裡工作。

為什麼沒有早一點認識呢?

奈奈想,因為她從未走進水族館裡,而小班也從未登上展望台。或許只要多走幾步路,走進自己平常不會去的地方,就會提早認識了。

想到這裡,奈奈又忍不住再次佩服起爸爸的先知灼見。

「多走路,才有新風景。」

SONY DSC

跟著旅行社導遊一起見習的小班,偶爾就會這樣和奈奈在高空中相遇。

其實不一定每次兩個人的時間都會搭到,事實上剛好能見到面的機會並不多,但是只要兩個人能見到面時,小班都會遞給奈奈伴手禮。

每一次小班送給奈奈的伴手禮都不同,因為小班跟著旅行團跑,去到很多地方,也就帶回來各式各樣的土產。

「這麼好,每次都能收到不同的伴手禮,而且都很好吃。」

奈奈雖然心裡高興,卻也有些過意不去。

「說過了嘛,因為妳是善良的人啊,所以會收到好東西。」

明明是你善良。

奈奈心裡的話,不好意思說出口。

「總之謝謝你,只是讓你太破費。」奈奈說。

「別在意。偷偷告訴妳,帶團去物產店買東西時,旅行社工作人員自己買,店家都會給導遊非常好的優惠,能用不可思議的折購買到伴手禮喲。」

我知道。

奈奈心裡的話,再次不好意思說出口。

因為每一回小班送她土產時,塑膠袋裡都有他忘記拿出來的收據。上面清楚地記載著金額,因此奈奈都知道商品的價格。

第一次看到塑膠袋裡的收據時,奈奈想,應該是小班不小心,忘了拿出來吧?不過,第二次、第三次⋯⋯每一次,收據都被留在袋子裡。

送人禮物怎麼會連同收據一起給人呢?奈奈起初感覺意外,曾想過要不要跟小班說,這樣好像很奇怪?但是後來,奈奈卻選擇不說。

因為奈奈覺得有趣。如果是日本人的話,她或許會覺得失禮,可是因為對方是小班啊,是那個說話常直來直往的小班,反而讓奈奈覺得很合理。那就是小班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直率,一種不拘小節的可愛表現。

土產吃完了就沒了,每一次,奈奈除了拍照以外,還會把那些收據給保留下來,貼在行事曆手帳裡,也算當作留念。

這天短暫見面結束時,小班向奈奈提出了一個邀約。

「找一天休假的時候,我們去淺草寺好嗎?」

「你應該常跟著旅行團去吧?不膩嗎?」

「不會呀。因為一起去的人不同嘛。」

奈奈感覺窩心。她當下決定,非去不可。

DSC08769.jpg

好不容易終於喬到兩個人都放假的那一天,奈奈和小班如約去了淺草寺。

一大清早觀光客還很少,從雷門通往寺廟的仲見世通顯得寧靜。

「我想來拜拜祈福。」

在途中買甘酒喝的時候,小班對奈奈說。

「有什麼想實現的願望嗎?」奈奈問。

「我快畢業啦。祈禱順利拿到工作簽證,在日本留下來工作。」

「那真的需要來拜拜。」

「妳呢?奈奈妳有沒有什麼想實現的願望?」

奈奈直覺想到的是希望爸爸能夠平安回來。然而,這麼多年過去了,她心底早已知道爸爸並不是失蹤。再怎麼祈禱,他都不會現身了。

「沒有特別希望實現的願望,所以就一起幫你祈禱你的願望能實現吧!」

奈奈強顏歡笑地說。

他們在正殿裡拜完觀音菩薩後,步下樓梯。

走到抽籤筒面前時,小班突然停下來說:

「我們來抽個籤吧?」

「淺草寺的籤,還是別抽吧?」

奈奈試圖阻止小班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網路上都說,淺草寺特別容易抽到凶籤。」奈奈掏出手機來,查詢了一下,把網路上關於淺草寺抽籤的報導唸給小班聽:

「淺草寺裡的籤,一共有一百種。其中大吉十七籤,吉三十五籤,半吉五籤,小吉四籤,末小吉三籤,末吉六籤,凶三十籤。所以抽到凶籤的機率有百分之三十。」

「可是還有百分之七十的機率,不是凶籤呀。」

「不過,其他寺廟裡凶籤的比例只有百分之二十喔。所以淺草寺多出了百分之十的機率,會抽到凶籤呢!」

「奈奈不想抽的話沒關係,我來試試吧!」

小班仍執意要抽籤。

結果,竹籤抽出來的號碼,對應的籤語,果然是凶籤。

「再試一次!」小班說。

沒想到還是凶籤。

「這下子不得不信了。」

小班笑起來,感覺並不是很在意。

「凶籤不一定就是厄運,就當作是個提醒吧!」

奈奈說。然後,奈奈領著小班,把兩張凶籤綁在一旁的架子上。

「好囉,這樣就會讓觀音菩薩來幫你解決厄運了!」

「觀音菩薩怎麼那麼好。跟奈奈一樣好。」小班說。

「原來我是菩薩等級。」奈奈忍俊不禁。

「哈!要這麼說也可以。因為都是會讓我有安心感的。」

小班好自然地脫口而出的一句話,把奈奈的心弄得小鹿亂撞。

離開淺草寺後,他們走過吾妻橋,到對岸墨田區役所前的廣場階梯席地而坐。天氣清朗,他們坐在那兒仰望高高的天空和不遠處的隅田川。

小班伸了個懶腰,深深吐納了一口氣,說:

「希望夏天快點來,好想去浮潛!我去過沖繩浮潛,很棒喔!奈奈有浮潛過嗎?有機會要不要一起去?」

「這一次,要換我『偷偷告訴你』了。」

「哈?什麼秘密?」

「上次我們聊到你不愛高空眺望,比較喜歡海底世界時,我沒有告訴你,其實啊,我畏懼海水。」

「因為不會游泳的關係?」

「確實不會游泳。不過不是這個原因。是因為⋯⋯」

奈奈停了半晌,考慮一會兒才繼續說:

「我的老家在東北。東日本大震災時,我的爸爸,被海嘯給捲走了。從那個時候開始,我開始畏懼海水,甚至討厭海水。」

小班沈默著,皺起眉頭。

「可是上次聽小班說,你喜歡望著水裡的生物,因為療癒身心。我想,我不應該因為爸爸的事,就那麼情緒化厭惡海水的一切。我或許該給自己一次機會,去水族館晃晃,說不定就會像你說的那樣,放開自己的思緒和情緒。」

「那麼下次一起去吧!」

小班再次提出邀約。

「好呀!啊,真不好意思,好像忽然把氣氛給弄僵了。」奈奈說。

「別這麼說。很謝謝妳願意跟我分享這麼私密的事。不過,偷偷告訴妳,其實剛剛當妳在說的時候,我有被嚇了一大跳。」

「很多不知情的新朋友,知道了都會嚇一跳。」

「不是。我嚇一跳的原因,是因為我家發生了跟奈奈非常類似的事。」

「感覺不是件好事。」

小班點點頭,表情顯得從容且淡定,說:

「在我小學的時候,我的母親也在一場意外中喪生了。是空難。她去印尼找嫁過去那兒定居的好朋友,兩個人飛去小島度假,回程時遇上壞天氣,老舊的小飛機因為金屬疲勞而在高空中解體,最後失事掉落在山林裡。」

「⋯⋯居然如此。」

奈奈十分詫異會是這樣的原因。

「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愛登高望遠的原因。我不是懼高,而是只要從高空俯瞰地表時,就會想到在飛機上的媽媽。當機身劇烈搖晃,她還不知道接下來就會發生飛機解體的悲劇前,是不是曾經趴著窗口望,希望誰能來拯救她呢?當時我還非常小,對於人的生死還沒有那麼強烈的感受。再加上爸爸和親戚們瞞了我好一陣子才告訴我事實,結果當我真正知道媽媽過世時,卻感覺這件事很沒有真實感。其實直到現在,我偶爾仍會覺得媽媽只是一直沒有回家而已,難以直接跟『死亡』兩個字連上關係。」

小班用一種雲淡風輕的口吻解釋。

這時候掛著兩行熱淚,啜泣起來的卻是奈奈。

「我和小班一樣,一直也覺得爸爸是去遠行了,只是還沒回家而已。」

奈奈說。她感到與小班心有靈犀的相通。

「小班沒有告訴我媽媽的事以前,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超級無敵陽光的大男孩。沒想到跟我一樣也有悲傷的過去。你是怎麼辦到的呢?可以這麼樂觀。」

「偷偷告訴妳,我沒有比較樂觀喔。我只是覺得媽媽一定希望我是快快樂樂的過日子吧?盡可能的開朗起來,不要被回憶給困住了,應該就是對她最好的報答吧!我猜想奈奈的爸爸,一定也是這麼期望奈奈的吧?」

奈奈聽著小班的話,點點頭。

人跟人之間,真的是有磁場的存在吧。磁場契合了,才讓兩個生命體質如此相似的人聚合一起。兩個帶著傷的人相遇,目的絕不是要累積兩人份的悲傷,而是通過相濡以沫的療傷,達到負負得正的成長。

奈奈不由得這麼想。

「小班,你說,他們兩個會不會在旅途的遠方相識?」

「說不定喔。希望他們兩個人個性相投,跟我們一樣有得聊才好。」

忽然,說完這句話的小班,露出一臉不壞好意的邪惡表情。

「不會吧?你不會在亂想什麼吧?」奈奈問。

「妳會這麼講,就代表妳也想到了。」

「是說,他們應該不會搞外遇吧?」

奈奈擠出了一個困惑的表情。

「天啊!妳說出來了。」小班笑到捧著肚子,說:

「不過,在回不了家的遠方,如果有個談得來的人作伴,也不是件壞事吧。奈奈是個善良的人,奈奈的爸爸一定也是善良的人,我媽要是能受到妳爸爸的照顧,那麼我應該就可以徹底放心了。」

「如果是這樣,我也不必擔心爸爸了。因為小班的媽媽,一定也像是小班一樣,是個很溫暖的人。」

「這麼一說,好希望他們真的會在遠方相遇喲。」

「不知道為何,怎麼有種鼓勵人家快點外遇的罪惡感呢?」

奈奈和小班不覺莞爾一笑。

明明應該是很難過的事,但是跟著小班這麼聊著的時候,卻可以開起玩笑來。這是奈奈第一次發現,悲傷也可以舉重若輕。

天色漸暗,道別前,小班又從背包裡掏出伴手禮給奈奈。

「今天也有?對了,我一直很想問你,平常我們不是每次都會見到,但為什麼每次有機會碰面時,你剛好都能給我土產呢?」

「很簡單啊,因為我都放在身上,看哪一天能碰到就可以立刻給妳。」

「居然一直放在身上?」

「當然啊!重要的東西,一定會一直放在心上的。」

小班用力點點頭,一臉認真的表情。

被放在心上的奈奈頷首微笑。

回家的路上,奈奈打開小班給的伴手禮,果不其然,他還是把收據給留在塑膠袋裡了。

IMG_9562

以為已經跟著公司實習就萬無一失的,沒想到旅行社替小班申請日本的工作簽證,最終並沒有通過。

這意味著等小班畢業以後,就得立刻回台灣了。

幾星期過後的這天傍晚,小班因為工作在晴空塔再次遇到奈奈時,告訴她這個結果。

「看來淺草寺的籤,真的不應該隨便亂抽的。」小班說。

「都警告你了,還不聽。」

「下次不敢了。」

「什麼時候得離開日本呢?」奈奈問。

「三月初是畢業典禮,學生簽證的期限到三月下旬,會待到那時候。」

「只剩不到幾個星期了。」

「是啊。比想像中還來得快。」

「不能一起去賞櫻了。」

「我們連水族館都還沒去呢!」

小班說完,垂下雙肩。

奈奈若有所思。過了一會兒,她開口問:

「你今天的工作幾點結束?」

「等一下陪導遊把團帶回飯店後就結束了,大概六點半。」

「不如就今天晚上去水族館吧?我可以請假,早一點下班。水族館應該是開到九點吧?我們約八點鐘在那裡見?」奈奈提議。

「好哇!妳可以去的話,就太好了。」

他們依照約定的時間集合,踏進了東京晴空塔下的墨田水族館。

在水族館裡,奈奈觀察著小班的神情,發現小班真的會因為看見那些水中生物,全身散發出一股自在且靜穩的氛圍,那同時也讓奈奈感到安全感。

小班對那些海中動植物寥若指掌,逐一解釋給奈奈聽,奈奈雖然有聽沒有懂,但倒也興味盎然。

水族館裡有一個叫做「東京大水槽」的地方,模擬著東京外海的生態,把距離約一千公里的海洋世界,在東京晴空塔下呈現出來。

這裡就是一面海洋的縮影。

這是奈奈在經過震災以後,第一次這麼靠近且專注地看著海。

明明是這麼溫柔的波動,卻在那一天癲狂失控地衝向陸地。雖然想起了爸爸的遭遇,然而,此刻跟著小班一起站在大水槽前,共同窺視著海洋世界的奈奈,很奇妙的,已經不再對海水感到畏懼和厭惡。

「在東京,偶爾會覺得孤單寂寞嗎?」

奈奈忽然開口問小班。

小班想了想回答:「很偶爾的時候吧。畢竟所有的好朋友都在台灣。」

「那麼回台北,其實說不定是好事。」

小班沒回答這個問題,卻話題一轉,問:

「妳知道冷的時候,海中的能見度就更高,可以看到更多生物嗎?」

奈奈搖搖頭,接著反問小班:

「那你知道冬天時,晴空塔上的能見度也很高,可以看得很遠,幾乎每天都能見到富士山嗎?」

換小班搖頭了。半晌,他開口說:

「結論是冷就能看得遠。那麼,如果寂寞是一種冷的感覺,應該也可以看到更多的風景對吧?這樣想的話,其實人會寂寞,也是好事一樁。」

「我還是覺得小班你非常正面積極哪,雖然你說你並不樂觀。」

「所以我回台北以後還是寂寞一點好了,這樣說不定能遠遠看到妳啊!」

「怎麼可能!傻瓜!」

奈奈噗哧一笑,心裡卻忽地升起不久後就要離別的落寞感。

離開晴空塔的水族館,他們兩個人搭電車去淺草寺後巷的居酒屋吃晚餐。

結束後,走出店外時頓時覺得氣溫驟降,變得非常冷。

兩個人凍到直打哆嗦,一邊走,一邊身子愈靠愈近。

「這時候應該一起去泡個溫泉的。」小班突然說。

奈奈聽了害臊起來,瞪大眼睛。

小班尷尬地搔著頭補充說道:

「啊,不是說一起泡啦,是一起去,分別泡。」

「不遠處其實就有個錢湯。那幢傳統建築物外觀很古色古香,非常美。我一直只是從外面經過,沒進去過。有沒有興趣『一起』泡湯?」

奈奈提議,故意強調了「一起」兩個字挖苦小班。

「當然好啊!」

小班竟有些臉紅,低聲地說。

奈奈帶小班去了那間名為「曙湯」的大眾澡堂。兩個人分別走進男湯和女湯,過了大約半小時泡完湯以後,又在入口處會合。

夜裡的「曙湯」外觀沐浴在昏黃的燈泡光束中,更增添幾分古典的優雅。

冬夜裡,泡過湯的兩個人,身體暖呼呼的,雙頰變得白裡透紅。

「這罐給妳。」

小班買了兩罐冰咖啡牛乳,一罐遞給奈奈。

「泡完湯想喝冰咖啡牛乳,這時候忽然像個日本人似的。」

奈奈開心地把冰涼的飲料接過來。兩個人坐在錢湯門口的椅子上,咕嚕咕嚕地暢飲起來,沒一會兒就喝光了。

兩個人起身,在暗巷中朝向地鐵站前進。溫度還是很低,所幸身體已經溫暖了,不過即使如此,兩個人依然靠得很近。

這時候,這股氣氛下,男生不是都會來偷牽女生的手嗎?或者,暗示對方想要做些更親密的事才對嗎?沒有談過戀愛的奈奈,從小說和戲劇裡看來的情節,通常都是這樣的。奈奈想,男生喜歡上一個女生,總會想要對女生有更進一步的進展吧?不過一直以來,小班始終只停留在言語上的曖昧。小班雖然對奈奈好,言談中也讓奈奈感覺到他對她的好感,但不知道為何,總是沒有更進一步表現出來愛意。

不知道是不是兩個人真的磁場太過接近了,奈奈心裡想的這些事,彷彿也被小班給看穿。

小班突然劃破沈默,吞吞吐吐低聲細語:

「偷偷告訴妳,雖然我的身體裡面有種聲音,告訴我很想要跟妳做些什麼,但總覺得那樣太自私了一點。」

「什麼?」

奈奈嚇了一大跳。

「妳該不會又跟我在想同樣的事吧?」小班問。

「才沒有。」奈奈口是心非。

「男生嘛,常常身體的行為會跳過頭腦的思考喔。但是啊,如果明明知道現實上很難跟對方發展穩定的關係,卻只是任由身體的衝動而做出想做的事,總覺得對女生不太公平吧。老實說,男生這種動物可以滿足完,事情就結束了,但是女生應該不行吧?結束以後才是開始。」

「你會不會太誠實了一點!但很忠肯。」

「奈奈已經有份穩定的工作,而我才準備畢業,工作還沒有個著落,現在又得回台灣了,完全就還不是個可以跟奈奈匹敵的狀態。所以要是讓妳深陷下去,卻又不能負責的話,實在太沒有男生的擔當了。」

奈奈笑著說:「你說得我懂。不過,覺得你真的很有趣。說得好像是我們已經要論及婚嫁似的。其實我們不但還沒交往,連正式的表白都沒有過吧!」

「說得也是。我想太多了。」

「別這麼說。謝謝你為我想得這麼多。」

即使到了這時候,小班也沒有開口對奈奈說喜歡。

「但是我會想辦法回來的!」小班語氣堅毅,充滿信心地說:

「縱使無法回日本找到工作,我也會想辦法在台灣找個可以常常出差到東京的工作,比如帶團到日本的導遊。到時候⋯⋯」

「到時候?」

「到時候奈奈要留意。我會乖乖聽我身體發出的訊息。絕對出擊!」

「你真是!」

奈奈用手肘推了一下小班。

IMG_7622

小班離開日本了。

那天以後,奈奈和他沒有再見面。是兩個人共同說好的刻意不再相見,因為想要避開「道別」的感覺。

奈奈沒有跟爸爸做最後的道別,小班對媽媽也沒有。與其說他們因此不擅長跟人道別或者也害怕面對道別,倒不如說他們都覺得,如果沒有刻意道別的話,就好像沒有特別的遠離。

像是他們始終還覺得自己的爸爸和媽媽其實只是遠行。哪一天要是忽然間走進家門說回來了,也是很自然的事。因為他們本來就沒說要離開這個世界。

小班回去台灣以後,東京下了一場大雪。然後轉瞬間冬天走了,春天來了。櫻花開得癲狂,不到一週落櫻繽紛,花季又結束。

奈奈繼續每天在東京晴空塔的餐廳努力工作,而小班沒有進入旅行社上班,到了一間旅遊網站擔任產品企劃。

奈奈和小班雖然交換了LINE卻沒有太頻繁地聯繫,只有在重要的節日才會特地互傳訊息聊上幾句。他們很有默契地保持一個恰當的距離,適當地關心對方。兩個人並不因此感到疏遠,彼此會看各自在IG上的貼圖,不一定都會留言,但一定每一張都仔細地看,慎重地送出愛心。

怎麼覺得春天才剛走不久而已,奈奈發現已是「暑中見舞」的盛夏。

八月底,奈奈生日的這一天晚上,小班特地傳來祝賀的訊息。

他還拍了一段自己烹煮珍珠奶茶過程的影片寄給奈奈。說這是一杯「奈奈特調」珍珠奶茶,加進了神秘的獨家配方,喝起來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至極美味。

「應該要親自獻上的才對,不好意思!希望很快能見到面,到時候就會親自煮給妳喝!保證比以前晴空塔樓下開的那間好喝!」小班寫道。

「我會期待的。」奈奈送出訊息。

小班讀取了卻都沒有再回應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又送出訊息。

「奈奈好像一直沒有發現?」

奈奈回覆:「一直沒有發現?發現什麼?」

「啊,妳真的沒發現。」

「到底是什麼?」

「偷偷告訴妳,其實有一份禮物,妳一直陸續有收到,可是沒發現。」

「真的嗎?我一直收到卻沒發現?!」奈奈驚詫。

「喔,沒關係啦,應該已經來不及,既然一開始沒有發現的話,我想就都丟掉了吧。沒事沒事,忘掉我剛剛說的事,請別在意!」小班這麼寫道。

「一向有話直說的小班,原來也有拐彎抹角的時候呢!」奈奈寫道。

小班回覆:「通常的我是直來直往啦,但唯有這件事例外。」

這件事是什麼事?沒發現的東西又是什麼?回家的路上,奈奈一直在想,到底是什麼呢?怎麼可能小班送給她的東西,她會粗心的沒注意而且還丟掉?不可能啊。但是奈奈始終想不起來,到底是沒有發現什麼。

十二月中旬,黃葉尾聲之際的一個午後,餐廳裡輪班到負責客人結帳的奈奈,用到一半的收銀機忽然故障。鈔票的抽屜打不開,收據當然也印出不來。搞了好一會兒,所幸抽屜開了,結帳也沒問題,但收據仍是怎麼印也印不出來。偏偏客人需要點餐明細報帳,最後只好先以手寫收據和明細替代,解決問題。

奈奈在收據上寫著餐點的品項時,忽然回想起小班從前送她伴手禮的時候,總是很粗心的都把收據留在袋子裡。

「啊!」

奈奈突然靈光乍現,忍不住叫出聲來,把客人給嚇了一跳。

收據。對,不就是收據嗎?就是收據,是小班說的「一直陸續有收到,可是沒發現」的東西。難道那些收據,並非小班粗心遺忘,而是刻意留下來的嗎?小班以為奈奈沒有發現那些收據,其實她每一張都留下來,還好好地貼在了行事曆上。但那些收據有什麼特別的嗎?

那天晚上下班後,奈奈一回到家,就立刻衝到書桌前把行事曆給翻開來。她按照著收到小班每一份伴手禮的順序,開始重新一張張翻看那些收據。但怎麼看,收據上都只是列印著土產細目和價格而已。

拿著行事曆倒在床上的奈奈,不死心繼續來回地看,倏地,一個閱讀目光順序的改變,讓她忽然間發現那些收據藏著一個秘密。

第一份收到的伴手禮,焦糖餅乾、檸檬小蛋糕、草莓大福。

如果把每一樣產品,還原成日文單字,那就是「キャラメルクッキー&レモンケーキ&いちご大福」。只取每個單字的「頭文字」看的話,三個單字的頭文字組合,就會變成「きれい」,就是「漂亮」的意思。

再隨機抽一張看,這張明細上打著南瓜布丁、蕨餅、芋頭味糖果、草莓糖(かぼちゃプリン&わらびもち&いも味の飴&いちご飴),用同樣的方式取頭文字解讀的話,可以看出「かわいい」,就是「可愛」的意思。

還有另一張收據明細上寫著梅子干、檸檬派、肉桂蛋糕、墨魚燒(うめぼし&レモンパイ&シナモンケーキ&イカ焼き),則會拼出「うれしい」,就是「開心」的意思。

奈奈又翻了翻,隨意抽出一張,那天送的土產是紅豆麵包、草莓大福、鯛魚燒、草莓牛奶(あんパン&いちご大福&タイ焼き&いちごミルク),拼出來的字則是「あいたい」,就是「想見你」。

每一次送的伴手禮,每一張刻意留下來的收據,居然都是用這種方式藏著頭文字的小驚喜。奈奈從未曾發現。

小班最後一次送給奈奈的禮物,是一份墨田區役所的相撲咖哩名物搭配黃豆粉餅以及一份高湯包(すみちゃんカレー&きなこ餅&だしパック),拆解頭文字以後,那便是小班含蓄的告白:「好きだ。喜歡你。」

奈奈想起生日那天,小班傳來的訊息上這麼寫著:「通常的我是直來直往啦,但唯有這件事例外。」

這也太例外,實在含蓄了吧!奈奈不自覺地搖頭,笑起來。

這一晚,奈奈睡得比平常都更為香甜。

SONY DSC

奈奈依然堅持著這個怪習慣。每天早晨上班時,不管晴雨,無論冬夏,她總是提前一站在淺草下車,然後踏上吾妻橋,跨過隅田川,沿著下町巷弄裡的靜謐小徑,慢慢走向上班的東京晴空塔。

這天早上,奈奈邊走邊滑手機,準備送出訊息告訴小班,昨天夜裡終於「收到」了他遲來的驚喜禮物。

不過,一打開LINE就看見小班寄來的新訊息。

「偷偷告訴妳,我很努力找到了新工作喔!一間日系旅行社,負責日本線的導遊。從明年二月農曆新年開始,就會開始帶團去東京。每個月都會去。妳快要可以喝到『奈奈特調』秘傳珍珠奶茶了!」

奈奈回了訊息給小班,她寫著:

「恭喜你!等你來,我會送你三樣好禮。」

「哪三樣好禮?超好奇的。」小班立即回覆。

「相撲咖哩、黃豆粉餅和高湯包。」奈奈回他。

手機畫面上傳來小班丟來的笑臉。

偷偷告訴彼此的示愛方式,那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
期待著小班明年春天就要重返東京,在東京晴空塔工作的奈奈,愈來愈喜歡度過的每一天。

當香氣四溢的美食一道道上桌時,她偶爾會想,其實這道菜配家鄉產的蔬果,飯後再來杯小班特調的珍珠奶茶,應該很不錯吧?

「只要特別,上面的人一定會注意到的。」

奈奈忽然想起努力種田的爸爸,曾經對她說過的這句話。現在比晴空塔飛得更高更遠的他,不曉得是否也注意到了遠在台灣的小班呢?

「偷偷告訴你,因為這個男生真的很特別喲!」

奈奈在心底對遠行的爸爸說。

轉身從外場走進廚房時,她瞥了瞥窗外的高空風景。

她幾乎真的要相信東京晴空塔是會動的了。

要不然,奈奈想,待在這裡的她,怎麼會愈來愈靠近幸福的感覺?

(全文完)

 ●創作於201812

IMG_9540


【延伸閱讀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