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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割特典|張維中小說

「雨割特典,實施中。」

每當日本下起雨時,經常都會看見店家門前,張貼起這樣的標示。

家霖第一次遇見「雨割特典」這四個日文漢字,是在銀座後巷一間極不起眼的拉麵店外。

歪扭而霸氣的毛筆字跡,龍飛鳳舞似地盤據在一張白紙上,大剌剌地貼在店門前。因為這張紙,家霖才發現原來這裡有一間連招牌也沒有的拉麵店。

他拿打工度假簽證來到東京快要半年,只剩下最後一個月就要回台灣了,每天出沒在這一帶,卻從來沒注意過這條巷子裡,有這麼一間低調的店。

這天傍晚,在綿綿細雨中撐著傘的家霖,佇立於店門前,專心地看著那幾個毛筆字,最後,不經意地用中文緩緩地念出聲來。

「雨割特典。」

用日文該怎麼念呢?他知道「特典」是贈品的意思,但是,雨,為什麼要割棄禮物?

他準備拿出手機查詢,但就在他偏過身子的剎那,差點沒被嚇到魂飛魄散。

無聲無息的,他身後居然站了一個人。

對方的傘擋住了臉,是男是女,他看不出來。

入夜後的銀座通常燈火通明,偏偏就屬這條巷子特別漆黑,加上今天下雨的緣故,昏黃的路燈顯得更加迷濛詭譎。

家霖忽然感到一陣毛毛的。日本鬼故事看太多,他胡思亂想,萬一眼前的人把傘拿開,是個沒有五官的鬼,他該怎麼辦?

「雨、割、特、典。」

傘下傳來男生的聲音,緩慢地重複說了一次家霖剛剛說的話。

生澀的中文發音,一聽就知道是個正在學中文的日本人。

對方把傘移開後,家霖知道自己真是多慮了。

那是個臉龐清秀的男生。

家霖對他感到似曾相識,但是又想,可能只是因為在他眼中,長得好看的男生大多都是這個模樣,所以才感覺面熟。

「雨、割、特、典。是這樣念,對嗎?」

那男生又念了一次。竭盡所能把每一個中文字,乾淨俐落地送出唇邊,努力串連出這一句話來。

「你是說,雨割特典?是這樣念,沒有錯。」

家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說話的速度。

「你覺得會打幾折呢?」

「什麼?」

「ame-wari-toku-ten,雨割特典呀,它只是這麼寫,卻沒有說會有多少的優惠折價。」

「喔,對耶,什麼也沒寫。」家霖聳聳肩。

這時候家霖才知道,原來「雨割特典」的念法和意思是什麼。他想起來「割」字是日文裡的「割引」,有降價的意思,而「雨割特典」原來指的是遇到下雨天時,店家就會有降價的優惠。

「你學過中文?你的中文說得很好。」

家霖稱讚眼前的男生,對他充滿好奇。

「一點點,說得不好,快忘光了。大學時,我在台北當過交換學生,住了快一年。」

這次他一口氣說得很長。雖然咬字和腔調有待加強,但完全能夠理解。

「一年而已?就可以說到這樣的程度,很厲害好嗎!我來東京半年了,日文還是很破。」

「不會。你的日文很流利。」

家霖愣了一會兒,滿臉詫異地問:

「你聽過我說日文?怎麼會?」

家霖語畢,飢腸轆轆的肚子忽地傳來一陣聲音,滿臉尷尬。

對方顯然也聽見了,忍不住失笑。

「我們要不要進去吃拉麵?」男生問。

家霖摸了摸仍然叫不停的肚子,點頭答應。

這一天,是青木猶豫了好幾個星期後,終於鼓起勇氣,決定上前對家霖開口說話的第一天。

那同時也是日本氣象廳宣布,今年夏天,東京正式「入梅」的第一天。

 

 

邊吃邊聊,家霖才知道這個叫做青木的男孩,原來跟他在同一個地方上班。

那是一棟在銀座的生活雜貨專賣店。家霖在三樓收銀台結帳,並同時幫忙外國旅客退稅,而青木則在五樓收銀台。

「有兩、三次,因為退稅櫃台排隊的人太多了,主管要我下來協助幫忙,有看到你。」青木說。

家霖陷入思索,一會兒,突然眼睛一亮,說:

「啊!我想起來了!你都坐在後面幫忙包裝對吧?我有印象。因為我常常站得腳好痠,回頭看見你,心想為什麼你可以一直坐著就好。哈哈哈!所以,你應該是主管吧?當上主管就可以比較輕鬆了。」

青木回答:「不是喔,我不是。」

「那就是命好了,可以一直坐著工作。」

青木突然沉默下來,淡淡地微笑著,不再開口。

他的反應,讓家霖感覺彷彿自己說錯話似的,把場面給搞冷了。他試圖轉移話題,開口打破沉默。

「你本來就知道我是台灣人?」

「聽其他同事提過。因為我喜歡台灣,知道店裡有台灣工讀生時就會特別留意。所以,我聽過你在結帳時遇到日本客人說日文,講得很流利。」

「結帳時說的日文都是制式的句子。背起來,每天重複講,才有很會講的假象。偷偷告訴你,我其實很怕聽到我自己講日文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怪腔怪調的,自己都聽不下去。」

「我的中文也怪腔怪調的吧?」

家霖搔搔頭,急於解釋,趕緊補充說道:

「聽別人說外語沒問題。我的意思純粹是我聽自己講日文時,因為不標準,聽起來難受。」

「那不是怪腔怪調,是特色。當我聽外國人說日文時都覺得很可愛。既然外國人在日本,就應該保持外國人該有的特色。要是日文說得跟日本人一樣,那就是日本人啦!無聊了,沒特色。」

家霖第一次聽到有日本人這麼對他說。他身邊認識許多住在日本的台灣人,總希望自己言行舉止不會被一眼看穿是個外國人。彷彿那樣就代表被當地人認可了,能夠降低被另眼看待的差別。

家霖的日文完全是自學的。因為這樣,總覺得自己不夠好,不敢開口講。他抱著日文可以進步的期望,申請打工度假來到東京。可是,真正來了以後,才知道公司之所以會雇用外國人,大多是希望他們去服務海外來的遊客。

半年來,他每天講得最多的還是中文。同一層工作的同事有一半是華人,雖然也有日本人,但他對自己的日文沒自信,很少與人攀談。

家霖自以為是缺點的,其實卻是青木最初注意到他的優點。

青木第一次注意到家霖,是在收銀台聽到他說日文。那一刻,他好奇地放下手上的工作,抬頭看見了家霖的臉。

家霖說日文時的感覺,竟讓青木聯想到炎夏時節,台灣盛產的芒果,腔調中恍若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香甜。

 

 

「又下雨了。我們的『雨割特典美食巡禮』今天也將如期展開嗎?」

「當然!今天就是第四間了吧!」

那天以後,只要遇到下雨,青木就會提出這樣的邀約,而家霖也總像個孩子搜集玩具似的,興高采烈地答應。

他們兩個人開始迷上找尋大街小巷裡,每逢下雨,就會有「雨割特典」的餐廳,發掘出更多從前未曾留意的美味。

家霖原本以為東京的梅雨季會像台北,雨下個不停,但後來才知道,東京即使梅雨季,也不一定天天下雨。

東京的梅雨季平均在六月上旬「入梅」,七月中旬左右「出梅」。今年差不多等到出梅之際,也就是家霖要離開日本的時候。

這一晚下班後,他們準備去東銀座的一間西班牙餐廳。兩個人走到一半,查看手機確認地址的家霖,忽然發現距離店家的Last Order只剩五分鐘。

「現在衝過去應該還來得及!」

家霖說完便開始跑起來,但眼角餘光卻發現青木沒跟上。他回頭,看見青木只是加快了腳步,卻沒有奔跑。

「我們跑一下吧!」家霖說。

青木面露難色。

「衝刺一下就可以趕上了!」

「對不起。」青木竟道歉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我,沒辦法,這麼跑。」

青木把右腳的褲管拉起來,從膝關節以下,露出的是一隻義肢。

家霖怔忡著,久久無法言語。對於先前沒大腦的發言,感到愧疚。

反倒是青木先開口了,眼神是充滿理解的光,在夜中炯炯發亮。

「最近換了新的義肢,還在適應中。站久了,大腿會痠,跑步就更辛苦一點了。但是,過段時間就沒問題了。嘿,我是不是嚇到你?」

家霖猛搖頭,充滿歉意地說:

「不好意思,居然完全沒看出來。好粗心。」

「可別同情我,這是我跟人不同的特色,我很驕傲的。別忘了,我說過的,要是跟大家都一樣的話,那就無聊了。」

「你才不會無聊呢!你很有特色。」家霖誠心誠意地說。

「是特別好色。」

「哇!你哪裡學來這些話的!」

「學校沒教的事,我懂很多。」

他們兩個對視,捧腹大笑。

如果我們和別人不同,那麼絕不是怪里怪氣,而是值得自豪的特色;一種使我們不無聊,與眾不同的特色。

家霖咀嚼著青木的話,得出這樣的結論。

 

 

一晃眼,今年關東的梅雨季正式結束了。

猛暑氣候到來,逼近著家霖要離開日本的時程。

那天之後,雨很少下。偶爾下午來場陣雷陣雨,多是急促的,未到傍晚就停歇。晚餐時店家的「雨割特典」沒有實施,美食巡禮也沒再繼續。

家霖離開日本的前一天,青木恰好排休,約了吃飯替他餞行。原本是極好的晴日,怎料吃完飯,走往車站的途中竟倏地變天,下起滂沱大雨。

兩個人都沒帶傘,附近也沒有便利商店,兩個人瞬間變成落湯雞。

「雨愈來愈大!地鐵站快到了,我們跑一下吧!」家霖說。

青木愣著,以為家霖忘了他的狀況,但家霖旋即開口:

「交給我,用我的方式跑。」

青木還未會過意,家霖就轉過身背對著青木蹲下來。他猛地將青木給攬到腰際,要青木跨坐上來。

「不會吧?」青木瞪大眼睛。

「沒問題啦,讓你見識一下台灣人有多粗勇。」

家霖揹起青木,開始在大雨紛飛的夜裡奔跑。他氣喘吁吁,但不覺得辛苦,因為每一次,都是愉悅的換氣。

「好像註定我們見面吃飯,一定得有雨。」

青木的胸膛貼著家霖的背脊,雙手繞過他的雙肩,輕聲地說。

家霖鼓起勇氣,提出意在言外的邀請:

「那你快來台北玩吧!因為平均一年,台北比東京多了三倍的雨。」

「看來非去不可了。」青木笑著答應。

嘩啦啦的雨聲替代了言語,在天地間敲擊出彼此激動的心意。

家霖從來都對多雨的城市沒有好感,可是,在這一個雨季結束卻下著大雨的東京夜裡,他開始期待明天以後,台北的雨。

 

◎原刊載於皇冠雜誌2018年9月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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