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tory

代替說再見|張維中小說

一台電腦,兩個男孩。一個信誓旦旦不再跟「年下男」交往的男生,遇上一個比自己年輕,總是嘴上不願說再見,心裡卻想要永遠「再見」的另一個男孩……

說什麼我都再也不交比我年紀小的男朋友了。真的。

一哭二鬧三上吊,就是我交往過的三個小男朋友的最佳寫照。

高三時在補習班認識的A是個高一男生,最討厭小孩子哭叫。每次我們出去約會,周圍只要出現小孩子開始哭吵的時候,即使我和A之前進入了多麼浪漫的互動中,他都會分心,脾氣忽然變成極為暴躁,不停碎碎念,什麼父母沒家教啊,什麼國家教育失敗啊的長篇大論全都出爐了。我雖然也難以忍受愛哭叫的小孩子,但對一個只因為小孩哭叫就身心失控的男孩更無法忍耐。

大學一年級時,我認識了正在念高三的B。B本身一點都不吵鬧,可是卻喜歡呼朋引伴。明明應該是小倆口獨處的時刻,他總有理由從手機電話簿中call來一堆足以鬧翻天的朋友殺時間。他害怕安靜,喜歡吵鬧,我為了我的耳膜著想,只好安靜地離開。

至於第三個男朋友C,我們是在網路社群的聊天室認識的。那年我大四,他大二。有了前兩次的例子,我決定這次先展開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。後來我們終於還是見面了,我才發現他是個愛「上吊」的男生。沒錯,他是在 app上跟我談過他固定上健身房,可我沒想到他狂愛重量訓練,每天都要吊在各種器材上鍛鍊肌肉,兩隻手臂簡直快比我的小腿還粗了。別說我只注重外表,而是我並非那種喜歡讀卡夫卡小說的男生。我可不想某天早晨醒來時,發現身旁的男友蛻變成米其林輪胎人,一個翻身就壓扁我。

和年紀比我大的交往,難道就會好一點嗎?不見得。不過有試總比沒試好,試了方知哪種好。我就是決定了,快要三十歲的我,下一回戀愛絕對不找年紀小的了。真的。

可是,就當我信誓旦旦地立定「戀愛志向」以後,我遇見了林家騏。

認識林家騏是在兩個星期前。

那天,他進來公司的時候,很是狼狽。

他的手上抱著一個裝著電腦的大紙箱,只能倒退著走,用身背推開玻璃門。他轉過身,不過因為紙箱實在太大,把他整張臉都遮住了,他看不見前方,撞到門邊的傘架,整個人重心不穩的差點摔倒。

櫃台的總機小姐正在講電話,見狀,當下的反應只是拿著話筒尖叫一聲。正經過櫃台後方的我趕緊衝到男孩的面前,將他手上的紙箱給扶住。

兩個人捧著紙箱的兩端,把箱子緩緩放下的時候,才看清楚彼此的臉。

他的表情緊繃,眉毛皺成了八字眉,很嚴肅的模樣。不過,他其實是那種就算是正經八百起來也難脫稚氣的大學生。

「你們公司的維修站怎麼在那麼奇怪又偏遠的地方?」他抱怨。

這間電腦維修站確實處在很奇怪的位置。它在台北南區的舊街裡,這條老街全是販賣布料、中藥和南北雜貨的地方,一般人絕對很難聯想在這麼老舊的店舖街道中,竟會夾著一間高科技的電腦公司。

「其實你可以將電腦送到市中心的銷售點,我們每天都會有專員去取件,顧客不用親自跑來維修站。」我解釋。

「我就是把電腦送去那裡,結果今天打電話詢問的時候,才知道電腦放了兩天,小姐根本忘記幫我送修!我自己送來還比較快。」他氣呼呼地說。

「你是今天早上打電話過來的林家騏先生?」我問。

「你是曾先生?」

我點頭。

他原本緊繃的神情忽地舒緩下來,不再那麼充滿攻擊性。

「真是不好意思,讓你親自跑一趟。」我道歉。

林家騏的電腦機種是一體成形的桌上型電腦,兩天前用到一半就莫名其妙壞了,整個螢幕畫面呈現扭曲狀,接著重新開機以後整台機器就死當了。他心急如焚地將電腦拿到賣場,小姐答應他會馬上送修,但兩天後林家騏打電話詢問維修進度,賣場小姐竟然吞吞吐吐地告訴他,說這兩天維修站沒有派人來取件,明天一定會送出去。他掛去電話之後愈想愈怪,後來決定直接打電話到維修站詢問。其實電話通常都應該是櫃台總機接的,不過他說,他要找工程部人員問相關問題,電話才轉接到我的手上。

「奇怪,我們維修站這兩天都有派人取件,而賣場小姐並沒有把你的電腦交給送貨的專員。」

我聽了他氣憤地敘述完整件事情後,滿是疑問。

「難道那個小姐欺騙我?」

「我替你查詢看看,好嗎?請你留下姓名和電話。」

我打電話去賣場詢問,結果才知道賣場小姐真的出了狀況。原來,小姐是個新手,不太進入工作狀況,她把林家騏的電腦給遺落在角落裡,維修單也混在一堆文件中,完全忘記這件事情。我打電話告訴林家騏,向他道歉。

「我自己去拿,然後送過去。」他堅持地說:「請問送過去之後,我可以找你嗎?我想確定哪個人能夠負責比較好,我急著要用電腦。」

「你就找我吧!我叫曾翰安。」

重度使用電腦的人,只要電腦一壞了,都會六神無主,比自己生病還來得嚴重。電話中的林家騏整個人情緒七上八下的,很難感覺出他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男生。直到他跌跌撞撞地把電腦抱進公司時,我才知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男孩。

我的意思是,他是那種年紀比我小的男生,雖然已經是個大學生了,但仍有著一副孩子氣的臉龐,更接近於一個靦腆的高中生的模樣。當然,我的另外一層意思就是,他是屬於我此刻必須要避免交往的那種男生。

他確定我就是早上跟他通電話的工程師之後,神色不再那麼慌亂。

放鬆下來的他,忽然就像是個怕痛的,等待看牙醫的小男孩,滿臉無奈。

「我們先把電腦打開來檢測,看看到底出了什麼狀況。」我說。

「拜託了,謝謝。」他皺著眉說。

電腦檢測完畢之後,我走到櫃台外。

林家騏原本正襟危坐,一見到我,立刻站起來,又期待又怕受傷害地問:「現在怎麼樣了?」

我忍著不笑出來,回答他:「需要在加護病房插管,觀察一段時間。」

「你在說什麼?」

「對不起。我覺得你好像在病房外等候的家屬。」

「我的電腦是生病了沒錯。我只會用它來設計,哪知道怎麼修它。只有你們才知道怎麼修理,你就是它的主治醫師,你得幫我快點治好它才行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看他又開始緊張了,我不敢再開玩笑,說:「可能是主機板有問題,我們會幫你向原廠申請零件來更換。」

「所以今天不能修好?」他沮喪地問。

我搖搖頭。

他兩眼無神地說:「我的圖稿都在裡面,完蛋了。」

「沒有備份起來嗎?」

「有啊,只是習慣用自己的電腦作圖了。唉,總之電腦壞掉,就覺得生活失去平衡。很煩的。」

「我明白。我會盡量快點幫你申請到零件的。」

林家騏落寞地離開,連再見都沒有說。我想他是真的很絕望吧。

五天以後,他的電腦零件總算從國外的原廠寄達維修站。零件更換完成以後,電腦恢復了原先的機能。我通知林家騏,告訴他電腦好了,希望他可以親自來一趟檢查一遍,沒有問題再取件回去。

他來了以後很專注地將電腦徹頭徹尾檢查一遍。

「希望不會再有問題了。」他沒安全感地說道。

「電腦是耗材,總會漸漸老舊而失靈的。」我說。

「我知道,什麼事情都是這樣的。」

他忽然冒出那麼成熟的一句話,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。

這個不到二十歲的男生,頭腦在想些什麼?不到三秒鐘,他又恢復了靦腆男孩的招牌表情,對我釋放出一個溫暖的微笑。

「真的謝謝你的幫忙!」他說。

我得承認,當我看見他的笑容時,體內的血液猛然加速流動起來。我告訴自己清醒一點,因為我下定決心不和年紀小的男孩交往了。

他抱起笨重的電腦紙箱,搖晃地準備離開。我見他笨拙的模樣,趕緊上前幫忙搬抬,然後把玻璃門給推開。

「需不需要幫你叫計程車?這裡不容易叫到車。」我關切地問。

「我走到街口攔車就行。」

「好吧,那就再見了。」

「不要再見。」他說。

我錯愕他的回應,沉默不語。

「有哪個病人希望在醫院再見到醫生呢?如果我再見到你,就代表我的電腦又壞了。」他解釋。

「說得也是。」我點頭。

不知道為什麼,當他說最好不要再見的時候,我居然有些悵然若失。所幸我的理智立刻提醒我,馬上跳脫這種耽溺的氛圍裡。

一個星期之後,我下班時來到摩斯漢堡吃晚餐,竟然遇見林家騏。

他原來是在這間摩斯打工的店員。本來就是稚氣的臉龐,穿起摩斯的制服,頭上綁了一塊方巾,顯得更加青春洋溢。輪到我點餐時,我向他點頭微笑,他見到我,只是職業化地笑了笑,似乎並沒有顯露太驚訝的模樣。

過了一會兒,換下制服的他忽然拿了塊炸雞坐到我旁邊吃起來。我困惑地看了看他,他傻笑起來,然後又繼續低頭吃晚餐。他什麼話也沒說,而我也沒有打算開口,只是偶爾會偷瞄他那張純真的臉。

「我的電腦一切都正常運作中。」他忽然主動開口。

「喔,那很好。」我回答。

語畢,彼此安靜地繼續吃著自己的晚餐。氣氛有些尷尬,我隨便找個話題開口問他:「對了,你是學畫畫的?」

「平面設計。」

「請問那張海報的名稱是什麼?天空中飄著一朵心型的白雲,地上的綠草倒影出甜蜜的微笑,很有意境。」我稱讚他的作品。

他忽地睜大眼睛瞪著我。

「我說錯了什麼嗎?」我緊張地問。

「你偷看我的電腦資料?」他口氣轉惡。

我尷尬地喝了口飲料,急忙辯解道:「不好意思。換好零件以後,我想測試一下,所以開了幾個圖檔試試看。」

「那不是你該看的!」他提高音量指責我。

「真的很抱歉。」我窘迫地道歉。

怎料,林家騏東西都還沒吃完,便氣呼呼地站起身來,掉頭就走。

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給嚇了一大跳。

林家騏兩次不說再見的道別方式,都令我不敢領教。

回家的路上,我回想剛剛發生的事情,愈想愈氣。我雖然打開了他的電腦檔案,但純粹只是為了修好他的電腦,他沒必要對我發脾氣。

兩天後,同事約吃晚餐,有人提議去摩斯漢堡。我想到林家騏,於是率先反對,可惜最後寡不敵眾。

進了摩斯,我見到林家騏在收銀台,明明他那裡是最少人排的,但我偏偏選擇了人多的隊伍,同事都覺得我奇怪。

雖然我看也不看林家騏一眼,但坦白說,卻又很想知道他對於我不理睬他,臉上究竟有著什麼樣的神情。

上洗手間的時候,我站在小便斗前,發覺有個人影在身後晃動。

我轉過頭來,看見林家騏正拿著拖把對我傻笑。

他露出靦腆而憨厚的笑容,那種可愛男孩的招牌表情,讓我突然間心跳加快。我趕緊轉回頭,不看他,可是他的拖把始終在我的腳邊來回地挪來挪去,令我很不自在。

「你怎麼尿那麼久?」他忽然開口問。

我漲紅著臉說:「你這樣我很難上廁所。」

「沒辦法,這是我的工作。上面規定我要趕快打掃完畢。」

「上面沒有規定你要對正在尿尿的客人微笑吧?」

「的確不該微笑,應該要哭。哭的時候可能比較利尿,因為有水聲。」

「你不要逗我行嗎?我要專心上廁所。」

「使用者付費。你看了我的圖,應該付出代價。」

「你一定要趁現在說這件事情嗎?」我不可置信地向他抗議:「我無心打開你的檔案,為的是想幫你修好電腦耶!」

「那不是你份內應該做的工作嗎?可是一個專業的電腦工程師,不應該擅自開啟客戶電腦中的檔案。你想私下解決,還是讓我跟你的上司溝通?」

我嘆了口氣,說:「你想理賠多少錢?不過我先告訴你,這種事情,並沒有什麼明文條例的賠償方式,所以請你不要敲我竹槓。」

我覺得自己有被金光黨拐騙的感覺。

搞什麼鬼,電腦壞的時候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,我盡全力幫他的忙,結果現在電腦修好了就判若兩人,居然想要反咬我一口。

「我才不要錢。」他說:「我要你陪我去看台北電腦展。」

「電腦展?」

我訝異他的要求,比我想像中簡單太多。

「我想買無線網路基地台、事務機還有掃描器。可是,我搞不清楚哪些機型相容於我的電腦。你很了解我的電腦,所以請你陪我一起去買。」

「電腦展期間,我也會被公司派去顧攤位。」我說。

「總有輪班的時候吧?你告訴我你休息的時間,我去展場找你。」

我沈默著,猶豫是否應該答應他。

他見我沒有反應,又用拖把戳我的腳跟。這時候,我才驚覺我還站在小便斗前。

「你怎麼尿這麼久?年紀大了喲!」

他變本加厲剛剛說過的話。我尷尬著還是沒說話。

「你到底答不答應?」他問。

我聽見廁所外面同事呼喚我的名字,他們準備要走了。最後,在這種情況之下,為了我的「方便」著想,我只好答應了他。

答應他之後,我後悔了一整晚。

我擔心林家麒對我產生好感,可是我已經承諾自己不跟這樣年紀的男孩交往了。為了彼此著想,我決定陪他買電腦產品的那一天,必須要冷漠一點才行,別給雙方太多幻想的空間。

林家騏跟我約了在世貿電腦展的展場見面,把他想要購買的東西全都買齊了。關於電腦,他有很多不懂的地方,我立刻替他解釋和解決。他似乎覺得我很厲害,不過,電腦產品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內容,我一點也不覺得困難。

「好了,我完成了賠罪。你走吧。」

我故作冷淡地說。

「叫我走?你今天的熱情,全被這句冷漠的話給毀了。」他抱怨。

「我不能跟你說再見,免得害你下次又抱著電腦來維修。」

「好吧。謝謝你今天陪我來電腦展,希望下次還能跟你約會。」

我急忙辯解:「今天不是約會!我只是履行了賠償你的承諾。」

「少來了!就承認是約會,也不會怎麼樣吧?其實,你根本也想和我見面的啦。」他笑起來說:「如果你一點都不想跟我出來,你可以拒絕到底的,我也拿你沒輒,不是嗎?總不能報警抓你吧?」

他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。

我還是沒跟他說再見就準備轉身離開了。

「喂!我想和你交往下去!」

他在我身後冒出一句話。

我停住腳步,佇立著,詫異至極。

他繼續開口說:「你上次不是問我,那張我設計的海報的名稱?我現在告訴你,那張海報的標題是『我想和你交往下去』。」

原來如此。

原來只是海報的標題而已。

可是,我方才已經加速的心跳,一時之間卻尚未平息。

「我覺得這個標題不大合適。」我轉回身看著他說。

「那麼應該叫做什麼?」他問我。

我想了想,說:「應該叫做『想念的影子』。天上的雲在想念著另一朵雲,於是想成了一顆心的形狀。可是,這思念是甜蜜的,所以倒映在草地上的影子就成了一抹燦爛的微笑。」

「我的創作理念是天上的白雲和地上的綠草相戀了,雖然他們永遠不可能貼合,但仍希望繼續一直在這樣不遠不近的陪伴中,一直交往下去。」

「其實他們是可以貼合的。當白雲變成雨滴的時候,他們就貼合了。」

他搖搖頭說:「你這麼解釋,實在太悲傷了。我不希望有人哭泣。」

「我說的有道理,你說的也有道理。」我說。

「你是什麼調解委員會的主席嗎?」

我們兩個忍不住一起笑出聲來。他露出招牌的笑容,聳聳肩說:

「不過,都不重要了。因為已經沒了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前兩天我不小心把圖檔給刪掉了。而且,我發現我其實沒有備份到那張海報的設計檔。」

「是嗎?真可惜。」

我表面上顯得遺憾,但心底卻是竊喜的。因為,當初我替林家騏維修電腦的時候,擔心會把他的資料給破壞了,所以為了安全起見,我其實有將他電腦當中的資料全部備份到另外一顆硬碟當中。那些資料,至今我還留著。

隔幾天,我從那些備份資料當中,找出林家騏失去的那個海報圖檔,燒成了一片光碟,準備在下班的時候拿去摩斯漢堡給他。

我在電腦中再次開啟那個圖檔,螢幕上躍然而出一個視窗,美麗的海報彷彿忽然帶我離開了煩悶的辦公室,呼吸到藍天綠地的自然氣息。可是,除了藍天綠地之外,這張海報吸引我的總還有些其他的吧?我注視著心型的白雲,微笑的綠地,霎時間也想到林家騏臉上燦爛而靦腆的笑容,還有那一天,我和他你來我往地討論著海報的標題。

林家騏和我交往過的「一哭二鬧三上吊」不大相同。他雖然年紀小,脾氣也有點倔強,不過,算是個有思想的男孩子。大約跟他喜歡藝術領域的興趣有關吧,相較於我相處過的小男朋友,他不令人感覺膚淺。

可是,即使林家騏對我有意思,我仍然不該跟他交往的。他有太多部份是我所不認識的了,一旦深交以後,肯定問題又會接踵而來。

不再多想了。下班之後,我帶著光碟片去摩斯漢堡,我告訴自己,這只是個非常單純的行為。

林家騏已經下班了,但是很幸運的,他還沒離開。

他見到我來找他,顯得意外。

我把那張光碟交給他,告訴他裡面有他那張海報的圖檔,他更加驚喜。

「你真有誠意。」他展開笑靨。

「還好。不過,應該比你多一點。」我揶揄他。

「那天跟你約會感覺很不錯,希望還有機會。」

「跟你說了那不是約會。我想告訴你⋯⋯」

我的話突然被一個喚林家騏姓名的人給打斷了。是一個跟林家騏差不多年紀的男生喚他。他走過來,看見我跟林家騏面對面,表情木然。

「他是幫我修好的電腦工程師。」林家騏向那個男生介紹我,然後,那個男生主動地對我說:「我是林家麒的男朋友。」

林家麒看了他一眼,不語。

我和林家麒的男朋友互相點頭致意。

「可以走了嗎?」林家騏的男朋友問他。

林家騏欲走還留,看了看我,問:「你剛剛要說什麼還沒說完?」

「喔,沒什麼。」我說謊。

我目送他們離開摩斯漢堡。

林家麒走在他的男朋友身旁,忽然轉過身來,對著我將手上的那張光碟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
我看見他的嘴型說謝謝。我勉強笑起來,向他揮揮手。

這一次道別,我們還是沒有說出再見。

剛剛沒說完的話,其實是想告訴林家騏,「不好意思,我現在不打算跟比自己年輕小的男孩子交往」。

可是,他根本是有男朋友的啊。那些關於什麼約會的話,不過只是跟我開開玩笑罷了,我竟然這麼認真地思考,甚至還想告訴他我自己的情感狀況。

我覺得自己真蠢。

果然比自己年輕小的男生,真不應該考慮交往。像是林家騏這樣子喜歡搞曖昧的小男生,其實多得很吧。

這些小男生實在太輕浮了!

這天晚上,我大概為了平撫自己的情緒,只好把所有的問題都推給林家騏。雖然,我心底知道不完全是他的問題,但唯有如此才能讓我好過一點,並且讓我的「戀愛志向」更加正名化,不會覺得自己做了錯誤的決定。

第二天,我準備下班的時候,手機忽然響起。一個陌生的號碼。我接聽以後,發現竟然是林家麒。我口氣不是很好地問他:

「你怎麼有我的手機號碼?」

他被我嚇到,緩緩地回答:「你的名片上不是有嗎?」

是啊,我的手機號碼本來就印在名片上的。我在神經緊張些什麼?

「有什麼事情嗎?」我公事公辦地問他。

「上次買的掃描器,有一張隨附的軟體光碟說明書,是英文的,我看不太懂。你能夠幫我看一看嗎?我在摩斯漢堡等你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

「拜託你。我周圍認識的朋友,沒有其他人買這款機型。」他央求。

看他實在可憐,我答應了他。抵達摩斯漢堡時,看見他正在吃海洋珍珠堡。我其實也想吃海洋珍珠堡的,不過,為了避免跟他吃的相同,我只好點了蜜汁烤雞堡。他見到我,開朗地笑著,但是我的臉上卻刻意不帶任何和善的表情。我坐到他的旁邊,一本正經地問:「說明書呢?」

「沒有說明書。」

「你耍我?」我生氣。

「我有東西要給你。如果我不那麼說,你才不會來。」

他從背包拿出一張捲起來的大海報。

「給你的。那張你喜歡的海報。」他說。

我打開來,是那張他原本遺失了檔案的海報。

「我去做了大圖輸出,一張送給你吧。算是你上次跟我約會的答禮囉!對了,你還記得海報的名稱嗎?我想和你交往下去。你知道嗎?其實⋯⋯」

「好了!不要再故意搞曖昧了。」我想起上回看見他的男朋友,不知道怎麼了,心中燃起一把火,打斷他的話:

「你約我出去,在廁所挑逗我,對我說一堆想和我約會的事情,然後,又故意在我面前說這幅海報的名稱叫什麼『想交往下去』。結果呢?你根本就有男朋友的。你已經有男朋友了,你還喜歡玩這種曖昧的遊戲,難道不會覺得這樣子太過分了嗎?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隨便的。我昨天要跟你說但是沒說完的話,就是我不想跟你這種年紀的輕浮的小男生交往。」

他錯愕地看著我。我見到他的表情,也驚訝自己說出了重話。

空氣凝結。半晌,我試圖緩和彼此的情緒,開口問他:

「你剛剛沒說完的話是什麼?」

「沒什麼。」他情緒低落地搖搖頭。

我沒有收下林家麒的那張海報。還是一樣,連再見也沒說,我們告別了彼此。只是,這一次告別,我和林家麒再也沒有見面了。

他沒有再打電話給我,我也不知道該以什麼立場再找他。

有幾次,我故意繞道去摩斯漢堡,卻從來沒再見到他當班。我想他已經離職了。

 

這半年來,我認識了幾個年紀與我相當的,或者比我大一點的人,不過,始終沒有正式的戀情交往。只有一個聯絡得比較頻繁的,稍微有共通話題的朋友,但至今也只是「友達以上,戀人未滿」,並不算是「準情侶」的關係。

七夕情人節當日,我和這個不算情侶的朋友共進情人節晚餐。

還不到赴約的時間,我先去了誠品敦南店買書。經過書店二樓電梯前的穿堂時,赫然有一張熟悉的圖像闖進視線。

林家麒設計的那張海報被展示出來。

那張海報得到了情人節卡片設計比賽的冠軍,還被製作成情人節卡片販售。我很驚喜,但是一點也不感到訝異,因為,他的作品確實值得獲得這項殊榮。當初沒有收下他送給我的海報,否則現在就洛陽紙貴了,上面還有設計師的親筆簽名呢。

我在現場買下了一張他的卡片作為紀念。翻過來看的時候,竟發現這幅設計稿的名稱叫做「想念的影子」。

我當場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
「先生,我們這裡有意見箱,歡迎你給設計者一些批評或鼓勵。」

書店的員工指著旁邊的長桌子說道。

長桌子上面擺放了五個塑膠箱,每一個箱子上面都貼著一個名字,正是五位得獎設計者的姓名。

我拿起問卷,填寫好準備投進「林家麒」的那個箱子時,停住了動作。

我把問卷翻過來,在背面寫上「使用者付費!用了我的標題,要付出代價!」然後,才把問卷投進了箱子裡。

我沒有在問卷上填寫真名,也沒有留下聯絡方式,倘若林家騏沒有注意到問卷背面的話,大概也不會知道我來看過他的作品展。或者,他看到了,可是已經忘記了這句話的前因後果吧。

沒想到,幾個星期以後,林家騏竟然出現在我的公司裡。

這天下午,我從茶水間走出來,經過大門的櫃台時,竟看見林家騏又捧著裝電腦的大紙箱,搖搖擺擺地用身背推開玻璃門進來。和上次的狀況相同,他狼狽得差點摔倒,我趕緊上前扶住他。

他看見我,臉上一點也不驚喜,只是苦著臉說:「電腦又壞了。」

「我幫你檢測看看。」我盡量維持平穩的語調。

「你們公司的維修站真的在很不方便的地方。」他說。

「不好意思,你可以送到市中心的銷售點就好了。」

「我知道,你以前說過了。」

「我記得你也問過。」我回答。

我把電腦搬抬進去檢測。可是,無論我和同事如何檢測,都看不出電腦有什麼問題。我回櫃台前困惑地問林家騏:

「電腦很好,看不出有什麼壞的?」

「是嗎?剛剛整個螢幕都是黑的,沒有畫面。」他說。

「我們開機了幾次,全都正常。」

「難道只是一時的當機?我應該試著自己從新開機的,我想,我是太緊張了。」他尷尬地笑著。

最後,我只好把電腦抬出來還給他。因為實在檢測不出有什麼問題,他也只好再把電腦搬回家了。

臨別之際,我聳聳肩說:

「你不喜歡在這種地方說再見,所以我也只能跟你說,請慢走了。」

他點頭,欲言又止,接著捧著電腦準備離開。

他走出大門以後突然停住腳步。他把電腦放下來,轉過身子面對我。

我奇怪他想跟我說什麼,於是,我推開玻璃門走出去。

「使用者付費。我用了你的創意,有機會請你吃飯作為補償。」他說。

「原來你看見了問卷?真的很恭喜你得獎了。」

「你記得我本來送你海報的那一天,你打斷了我沒說完的話嗎?」

「好像有這麼一回事。」

其實我記得很清楚。那一天,我也跟他說了前一天被他男朋友打斷的話。我告訴他,我不想跟像他這種年紀小的輕浮男生交往。

「我想跟你說的是,其實你在摩斯漢堡看見我和我男朋友的那一晚,我們分手了。我送你海報,正想跟你表白時,沒想到你說了那些話。」

「對不起。」

我忽然很難過。

「這張海報最初是準備送給我男朋友的。可是,他是個自私的人,只在乎別人對他的讚美,只在乎我是屬於他的這種從屬關係的感覺,從來不算真正關心我。別說他懶得陪我去買電腦或逛街了,他從不肯定我在設計上的才能,我告訴他我設計了一張海報送他,他很敷衍,拖了很久都沒打算想看一看。沒想到,最後變成你是第一個看到的人。」

「所以你才那麼生氣?」我問。

「其實我不是生你的氣,我是生他跟我之間的氣。」

彼此沈默了幾秒鐘,他開口問我:「你現在還是堅守不跟年紀比自己輕的男生交往?那麼有認識合適的對象了吧?」

我乾笑起來:「有一個正準備交往的對象。」

「那還不錯啊,」他露出招牌的陽光笑容:「我也交了新的男朋友,是個英國人。說不定以後會跟他一起住去英國。」

我佯裝笑意恭喜他,其實心裡很悵然。

「忌諱在這裡說再見,那麼有什麼可以代替說再見的嗎?」我問他。

他忽然很用力地搥了一下我的左胸口。

我震懾他的舉動。

「電腦維修站可以開在這麼奇怪的地方,其實很多以為不可能的事情也都是有可能的吧。」

他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話來,讓我很困惑。

他抬起電腦轉身離開了。

我還震撼在方才他給了我一搥的情境中,並且還沒搞清楚他為什麼拋出那句話。

看著他遠走,昏暮的陽光把他的背影拉在老街道的石磚路上。

我忽然覺得,今後這條石磚路必然還會倒映出許多來往者的影子,但是屬於林家騏的背影在今天消失以後,是不可能重現了。

難道我真的只因為之前的遇人不淑,然後立定了一個奇怪的「戀愛志向」以後,就斬斷一切可能嗎?很多以為不可能的事情也都是有可能的。

我衝上前去喚住林家騏。

他招了一台計程車,車子停下來,他放下手中的電腦,正準備開門上車。聽見我喚他,他轉身看見我。

這時候,我才真正意識到我竟然衝上前來找他了。

氣喘吁吁的我,腦筋頓時一片空白。

我們兩個人站在計程車旁。

司機打開車窗,問我們要不要上車,林家騏請司機稍微等一等。情勢有些慌亂,我只好隨便找了個話題開口:

「你剛剛為什麼要用力搥我?」

「搥你一下,代替說再見。」他聳聳肩。

「少年人!要上車快啊!」操著閩南語的司機催促著。

「請原諒我,我剛剛騙你的。我提到的那個人,其實並不準備跟他交往。我不喜歡他。」

我急忙地向林家騏坦承,更接近於一種告解。

「我也是騙你的。我沒有認識什麼英國的男朋友。我英文很爛,原文的說明書都要請你來幫我了,我怎麼能跟外國人交往呢?還有⋯⋯」他說。

「還有?」我好奇。

「我的電腦根本沒壞。」

「啊?」

「看見你留給我的問卷之後,我想跟你聯絡。可是,我的手機之前搞丟了,也找不到你的名片,只能親自來這裡找你。不過,沒什麼理由突然跑來找你,實在奇怪,所以只好把電腦搬來。」

我笑出來:「你怎麼那麼傻?」

他傻笑起來,一副很天真的表情。

計程車司機撂下話來:「不上車,我要走啦!」

林家騏於是打開車門,把裝電腦的大紙箱塞進後座椅子上。然後,他拿出手機,請我給他我的電話號碼。

我也拿出手機,輸入了他新的電話號碼。

我告訴他,我會跟他再聯絡。

他點頭,轉身準備進到車子裡。

「等一等。」我說。

他回頭,我輕輕地吻了他。

他顯得很詫異。臉上沒有露出招牌的笑容,反而眼眶有些泛紅。

「這是我的代替說再見。」我說。

「你真大膽,不怕司機看到?」

「我吻你的時候,他只顧著跟檳榔接吻。」我打趣。

他笑起來,然後坐進計程車裡。

我目送車子遠走,消失在視線裡的時候,手機傳來一封簡訊。

我打開簡訊,是林家騏傳來的。

他寫著,謝謝我代替說再見的方式,相較於他重重搥了我一下,實在溫柔太多。我閱讀了好幾次他的簡訊,按下回覆的按鈕。

我準備寫給他,這輩子曾經有一秒鐘的心跳,是伴隨著他的力量下跳動著,而那將是永遠都不可能回頭去替代的剎那。

可是,才剛剛輸入了第一個字,我決定放棄了。

我打開手機的通訊錄,找出林家騏的手機號碼,直接按下了撥號鍵。

就在電話接通的那個瞬間,我抬頭看著天空,竟然神奇地發現有一朵白雲正緩緩地變成一顆心的形狀。


  • 創作於2004年。修改於2018年3月。
  • 收錄於《讓飛魚去憂傷》小說集,2005年發行。已絕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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