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tory

分類作業

「不久的將來,哥哥會成婚,從小生活的房子將會變成哥哥和嫂嫂的家;有一天我出嫁了,先生的家永遠也是先生的家。一個女人的家,就這樣消失了。」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咖啡機一直傳來很濃郁的香氣,玻璃壺沒有人取走,熱氣在咖啡機的蓋子上緣凝結成水珠,滴落在加熱器上,開始不時地發出一陣陣的滋聲。

我坐在凌亂的客廳中央,被幾個牛皮紙顏色的大紙箱包圍著,手上持著一隻筆和一本小簿子,一邊整理一邊分類,把不是屬於我的東西放進紙箱裡,而暫時難以釐清歸屬對象的則先記到簿子上。

咖啡機繼續發出聲響,咖啡的味道已經佔滿整個房間了。

我的視線越過咖啡的香氣投射到角落裡的阿治。他背對著我,穿著一件低腰牛仔褲,露出內褲的褲頭,配著那件上回去東京時買來送他的紅色T恤,很是青春的模樣。中午炙熱的日光從窗口迤邐到阿治的身上,感覺起來卻像是從他的身上發射出來的光芒。

「妳要不要把咖啡拿起來喝了啊?一直燒,會苦的喔。」

阿治忽然開口問我。他沒有看我,連頭也沒有抬起來。

「你真的不喝一點嗎?」我問。

「不用了啦!咖啡粉不是只剩一人份的嗎?而且我喝不慣低咖啡因的。妳一個人喝就好。」他精神地說道。

我從紙箱堆中站起來,繼續看著阿治,不語。阿治發覺我沒有一點聲音跟反應,立直了身子轉過頭來狐疑地看我。他看著我,我也看著他,他浮動的眼神從困惑漸漸轉成一股同情,我故作堅強的眼神卻轉成一種悲傷。

只剩下幾聲空燒的滋聲和看不見的咖啡香,存在彼此之間。

阿治抓抓頭,笑起來:「不是說好要開開心心的嗎?」

我點點頭。走到咖啡機旁,試圖轉移話題地說:

「咖啡粉早就該買的,可是我好懶,總愛一直拖。明天我再特地去星巴克補充貨源吧。」

「那妳記得買六盎司的就好,喝不完容易潮掉。」他好心地提醒。

我的心忽然一酸,說:「嗯。一個人在短時間內要煮完一大包咖啡粉,是有點困難的。兩人份的東西本來就不合適一個人來用。」

從咖啡機的加熱器上拿起玻璃壺的時候,壺子差一點從把手上摔下來。好險我的另一隻手接得快,只是一點點的咖啡灑了出來。不過這個驚險的一幕已經讓阿治看得嚇一跳,以為咖啡壺就要被打破了。

「真不好意思,那個玻璃壺的把手,上回被我弄斷以後,就應該趕快去買一個新的才對。這陣子我的課表排得好滿,總抽不出空。我明後天比較有空,可以買回來。對了,不然我連咖啡粉一起幫妳買回來吧,好不好?」

阿治似乎愧疚地想做些補償。

「沒關係,只要小心一點,還是能用的。你方便的話,幫我帶咖啡粉回來就好。其實我一個人恐怕不會用這麼大的一台咖啡機煮咖啡吧。用單人的漏斗過濾出一人份的咖啡,這樣比較省時省力。」

我把咖啡倒在杯子裡,喝了一口之後,突然又決定告訴阿治,其實他也不用幫我買咖啡粉了。他訝異地問原因,我告訴他,仔細想一想,我愛上喝咖啡是因為他啊,所以如果只剩下我一個人的話,說真的隨便喝喝那種即溶的沖泡式顆粒咖啡就好,不用這麼講究了。

住在一起的時候,許多生活消耗品如果用完了或是壞掉了,總習慣拖個幾天以後才去買回來,結果到了要分別的這一天才赫然發現,那些該買的東西一直被忘記,而明天以後永遠也不需要買了。

對話結束,我手中的咖啡也已經飲盡。兩個人又各自回到方才展開對話前的位置,繼續做著剛剛做到一半的事情。

當阿治提議應該把東西分清楚的時候,我有些驚訝與難過。

分手的確是我主動提出的。一開始,錯愕的阿治試圖挽回,我雖然也很無奈,但是分手的心意卻很堅定。最後,阿治總算接受了這個事實。不過,當我請他在離開我的公寓時,記得把一些個人用品整理帶走,他卻提出不如把所有的東西都分清楚。

「一定要這樣嗎?」我問。情緒從無奈變成詫異。

「只是把個人的東西分清楚而已啦。這樣比較好,日後不會有什麼後悔或是爭議的事情發生。絕對不是沒感情喔。妳知道的,我一點都不想分手。」

阿治解釋著。他的口氣很平靜,比我還理性,這讓自以為經過很理智的思考後才提出分手的我,顯得有些尷尬。我雖然並不想要他表現出多麼依依不捨的模樣,但總覺得他應該會持續好一段時間的憂傷才對。沒想到他的情緒直接從錯愕跳到了灑脫,完全沒有預期中的那種失落。

或許一直失落的人,只有我自己而已。

總之,我們就這麼展開了一場漫長的物件分類作業。

我於是才發現,原來半年的時光可以累積出數量如此可觀的東西。

從家電用品、傢具、生活必需品、裝飾品和一些現在看來實在猜不透當時幹嘛要買回來的東西,各式各樣,堆成一座座小山丘。

阿治整理的是衣服,這部份比較簡單,是男生或是女生的衣物,基本上眼睛晃過去就能分辨。至於我面對的這些東西,困難度就大大提升了。有些東西放進箱子裡,但幾分鐘之後又想起,那應該是我買的;有些東西直覺就該放在箱子外面,但看了看,最後才想到那應該是阿治的,我只是借來用用而已。

在這個分類彼此的過程中,彷彿也得把回憶從現實裡分類出來。只是,回憶本來就是兩個人的,怎麼能跟物件一樣分得清楚呢?

其實,我比阿治更不想要分手。可是,疲憊的身心讓自己已經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。繼續下去,我知道對兩個人都不公平。

我的感傷是被阿治的物件分類作業給觸發的,然而隨之湧來更具毀壞性的悲哀卻不是來自於阿治,而是我的媽媽。

我沒有告訴阿治,從前我也曾經這麼做過一回物件分類的作業。

幾年前,大學畢業前夕,媽媽突然過世,留下了我和哥哥。剛開始的幾天,我成天以淚洗面,奇怪的是當我跟哥哥開始處理起媽媽的後事時,一連串陌生、複雜而令人疲憊的儀式和手續,卻反而痲痹了我。我並非不感到悲傷了,只是我知道,首當其衝的要事是必須行屍走肉般地完成應該做好的事情。

就在所有的後事都處理完的某一天,我待在家裡打掃媽媽的房間時,在奠儀過程裡給予諸多幫忙的阿姨來訪。她見到我正在打掃房間,一本正經地說:

「不用打掃妳媽媽的房間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我問。

「這些東西必須全部丟掉。」

「丟掉?這些是媽媽的東西。」我詫異。

「我們家裡傳統的習俗,如果有突然生病過世的人,那麼他生前所使用過的遺物,都必須在後事處理完以後的一個星期內全部丟掉。」阿姨說。

「全部丟掉?」

「全部。所以我說妳不用整理媽媽的房間了。房間裡她的個人用品,廚房裡她用的餐具,浴室裡她的牙刷和毛巾⋯⋯種種之類的,全部要丟掉。把妳媽媽的東西處理掉,才能不要讓她有所牽掛,也不會把病氣遺留在家裡。還有,妳應該把家裡所有的鏡子都反過來掛。」

我沈默著,還作不出反應,阿姨便又自顧自地開口解釋:

「妳媽媽的魂魄會回來家裡的。將她的東西全部丟掉,她才知道自己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。把鏡子反過來,她不會發現鏡子竟然照不出自己而被嚇得魂飛魄散。懂嗎?這些道理,現在的小孩子都不懂,真是的。」

我呆呆地佇立在媽媽的房間當中,難以接受阿姨的說法。

媽媽的東西全部要丟掉嗎?媽媽是被厄運帶走的,是被迫的,可是,如果她知道我主動把她的東西全丟棄了,肯定會難過至極。就算媽媽會同意,我也不願意。媽媽走了,家裡她所留下的東西是我和她的某種聯繫。

晚上,我告訴哥哥這件事情,他的反應令我沮喪。

「如果這的確是媽媽家的習俗,那麼我們不遵守,會不會對在天上的媽媽不太好呢?我的意思是不知者無罪,不過一旦知道了,還是姑且聽之吧。」

我原本以為哥哥會百分之百站在我這邊的,沒想到他贊同阿姨的說法。

「難道不能當作媽媽只是出國遊玩,或者,去遠一點的地方買菜而已嗎?就讓家裡保持著原來的樣子,保留媽媽生活的空間。」我難過地說。

哥哥沈默了一會兒之後,說:「媽媽已經死掉了。」

哥哥不是使用「過世」這兩個字,而是「死掉」。

我愣著,感覺兩人之間突然盈滿緊繃的氣息,築成了一條隄防,若是再多說什麼情緒性的字眼,就要輕易地潰堤了。

按照阿姨和哥哥的意思,媽媽的東西是必須全部丟棄的,那麼就只需要準備一個大袋子,把東西全部扔進去就行了。然而,我始終做不到。於是就在預定要丟棄媽媽遺物的前一天夜晚,我忍不住準備了一個小箱子,背著阿姨,把一些東西刻意保留起來。

哥哥看見我,不語,但眼神卻好像不斷地在質問著我。

「這件衣服是媽媽最喜歡的,我要留下來。」我主動開口表達意見。

「這條項鍊是我考上大學那年,媽媽送我紀念品的時候,她自己買下來的另外一種款式。她經常戴的。」我解釋。

「媽媽這些東西,都還可以用,丟了可惜。」我試著說服哥哥。

哥哥最後終於搖頭說道:「這些東西很老氣,不適合妳。」

我說:「等我到達媽媽這個年紀,我就可以用了。」

「那麼,妳結婚嫁出去的時候,可得把這些東西一起帶走。」

或許哥哥的意思只是我既然準備日後要用這些東西,就應該帶著這它們才行。可是,他公事公辦的口吻,卻使我有些失落。

「我會的。」我堅定地點頭。

哥哥從高中開始到大學就在外住校,念研究所的時候出國留學,去年才回國。這些日子,他跟家人的接觸少,自然和媽媽的情感沒有我和媽媽來得濃厚。所以,對於要把媽媽的東西全部丟掉,他毫無猶豫也是很自然的吧。

哥哥的這番話提醒了我,這棟公寓其實是屬於他的。

爸爸在跟媽媽離婚前買下這棟公寓,重男輕女的爸爸把房子登記在哥哥的名字之下。爸爸離開媽媽,哥哥也出國唸書以後,媽媽曾經對我說,如果她有能力靠自己再買一戶公寓就會把房子登記給我,當作我的家。我告訴媽媽:「不用啦,這就是我的家啊,以後我嫁人之後也會有夫家的嘛。」媽媽拍拍我的肩,沒有多說什麼。如今,哥哥忽然說出這番話,我才赫然明白,我所謂的家已經消失。

徹徹底底消失了。那個無形的家,如今只存在於記憶裡。

不久的將來,哥哥會成婚,這棟房子將會變成哥哥和嫂嫂的家;有一天,我即使成婚了,先生的家永遠也是先生的家。媽媽不在了,有形的家亦成為哥哥的生活空間,而我也沒有「回娘家」的必要與權利了。

第二天,在阿姨和哥哥的「監督」下,我開始丟棄媽媽的東西。

阿姨準備好多超級大的環保袋,哥哥把已經打包好的東西搬到門外,至於我則蹲在地上把媽媽所有的東西,一個一個扔進袋子裡。只能靠攝影留下媽媽大部分的遺物了,我的右手持著數位相機,一邊拍攝一邊丟棄,眼淚簌簌地流個不停。即使是這麼難過的情緒當下,我還得分類媽媽的東西到不同的袋子中。有些能回收;有些易燃;或者有些是易碎品。

房間裡的東西丟完了,開始丟棄浴室裡的毛巾、杯子和牙刷。接著是客廳,以及廚房當中更多屬於媽媽的東西。

我在這個分類作業裡,感覺著每一部份的媽媽。我的手接觸它們,也接觸到時光的痕跡。要自己的女兒用這樣的方式與媽媽告別,真不是件溫柔的事。

媽媽過世了好幾年,哥哥的女朋友換了幾個,都還沒有成婚,而我,也始終還沒有嫁人。和哥哥住在同一個屋簷下,卻總是有奇怪的感覺。我似乎只是寄人籬下的,每當哥哥交往了新的女友,總覺得他們可能要論及婚嫁,快接近三十歲的我也就開始打算自己的前途。我不自覺地開始注意房屋租賃的消息,或者,也開始計算身邊跟自己還算親近的單身好男人,有哪些值得考慮結婚的。總之,我彷彿很沒有安全感地住在哥哥的房子裡。

半年前,我遇見了阿治。他是我們公司慣常叫來的快遞,一個七年級生。他的公司就在我們公司附近,每天下班,我到台北101樓下的美食街吃飯時,都看見他一個人在埋頭吃飯,很專注的模樣。有一天,他終於也發現了我注意他,我趕緊將頭轉開假裝沒看到他,繼續吃著我的飯,怎料,當我抬起頭來,準備再次偷瞄他的時候,竟發現他已經坐在我的旁邊。

「嘿,妳知道我吧?」他露出很陽光的微笑。

「嗯……不好意思,你是……」我佯裝不很認得他。

「快遞啊。有時候你把東西拿給總機小妹的時候,恰好會遇見我。」

「喔,對。我想起來了。」

「不介意坐在一起吃吧。」

「可以啊,不介意。」

我不介意和他坐在一起,也並不介意和他睡在一起。我當然不是這麼隨便的女人,但阿治確實吸引了我,讓我想要這麼做。過去我從未嘗試比自己年輕的男人交往,這次遇見阿治,不曉得為什麼卻興起試試看也無妨的念頭。我想,是因為阿治是一個很特別的男孩子,才二十歲就成天把「以後結婚成家啦,要那樣這樣」的話掛在嘴邊。

「你這麼年輕就想要結婚嗎?」我問。

「跟自己親愛的老婆住在兩人的小天地,不是很好嗎?」阿治說完又補充:「嗯,對呀,你們女孩子一定會猜的。我就直接告訴你好了,我是戀家的巨蟹座喔!」

就在哥哥向我婉轉地表示,他下個月就要結婚的第二天,我告訴哥哥,我明天要搬走了。哥哥被我嚇了一跳。「需要什麼幫忙嗎?」哥哥問我,我告訴他,男朋友會來幫忙。他又問,需要帶什麼走嗎?我回答他,我所有的東西都會帶走,還有不用擔心,媽媽的那箱東西也會帶走。

「安頓好以後,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新地址,要寄喜帖給妳呢。」哥哥說。

家裡的室內電話早就停用了,搬家完成的隔天,我打哥哥的手機想告訴他新家的地址,電話那端卻說號碼已經停用。哥哥原來從沒給過我新的號碼。

我跟阿治就這麼同居在一起了。媽媽的那箱東西,搬進新居之後,就整個的塞進置物間當中。我知道它一直在那裡就好了,不需要打開來時常溫習。

同居的半年以來,我和阿治愉快地生活著,兩個人有志一同地認為即使已經同居,未來仍打算正式結婚,生個小孩,組成和樂的小家庭。可是,我始終感覺自己的「知足常樂」是漂浮在半空中的,總沒有踏實的感受。

上個月,就在我發現阿治原來還同時跟一個高中女生交往的那一晚,我和他大吵一架。吵完架之後,我忽然間牙痛起來。

「應該是心痛的,怎麼變成牙痛。」我在阿治面前無奈地抱怨。

阿治一派陽光少年的樣子,撒嬌地說:「可見妳對人家太兇了啦,說了太多罵我的話,把牙齒給搞壞了吧。妳不要再生我的氣,很快就不疼囉。」

第二天,對阿治的氣未消,牙依舊疼。去醫院看診回來之後,我的口腔開始沒來由地出血,甚至有些部位還有麻木的傾向。我不願意做任何推測,但其實只是欺騙自己而已。在我心底當然很知道大約是怎麼一回事。隔日,我立刻趕去醫院。醫生當場不能或者不敢輕易判斷結果,只是建議我徹底檢查,不要多想,只要平心靜氣等候報告就好。

平心靜氣。這四個字出現在電腦螢幕上的速度,跟鍵入任何一組詞語的速度是一模一樣的,但真正執行起來卻比任何成語都還要困難。

當晚,我回到家裡把放在置物間的那箱媽媽的遺物給翻出來。我蹲在那箱東西面前,呆呆地看著每一樣東西。阿治回來了,問我在看什麼東西。

「看一些往事。」我回答。

「你們六年級講的話,有時候還真難懂。」阿治抓抓頭。

我抬起頭來端詳他,說:「你還是跟七年級的女生交往比較好吧。」

「七年級的女生講的話又太白癡了。妳講的話雖然有時難懂,但總覺得有那麼一點智慧,怎麼說,嗯,文學性吧。對,講起話來比較文學。」

「所以光跟我講話就行了,不用去費神看書,對吧?」我苦笑。

「光講話不行啦,還要那個、那個才行。」他邪邪地笑起來,吻我。

「我們分手吧。」我忽然說。

阿治有些錯愕。我沒有告訴他,我想和他分手,除了漸漸難以忍受他以外,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己的身體健康可能出現了大問題。我可能遺傳了媽媽的病。我不想讓他承擔我的痛苦。

媽媽是口腔癌過世的。發現的時候,癌細胞已經況散到肺部,所以,媽媽其實是在一次重感冒始終無法痊癒的情況中,診斷出原來她罹患了癌症。那時我們才明白,她近年來常說口腔裡有腫塊,容易潰爛和出血,是其來有自的,並非她以為的只是假牙沒弄好,或者身體太燥熱,只要吃吃中藥就能痊癒。

媽媽從沒嚼食檳榔也不吸菸,當醫生判定她罹患癌症的時候,大家都難以接受。醫生只是淡淡地說,許多癌症是基因遺傳的問題,只要身上帶有疾病的因子,那麼病變的機會就比平常人多,有時候連營養要素缺乏所導致的口腔黏膜變化,都可能誘發癌病的發生。

雖然接受了醫院的手術、放射線跟化學藥物的合併治療,但是已經是癌症末期,醫生和媽媽自己都明白這些是徒勞無功的。媽媽決定放棄治療以後,我們接她回家,由我和哥哥以及阿姨輪流照顧她。媽媽意識還清楚的時候,我幫她洗澡,每當我看著她孱弱的身軀時,都難以相信,我和哥哥就是從這樣的一個軀體當中出來的。癌細胞況散到肺部以後,媽媽每天幾乎已經不能平躺著睡覺,只能坐著睡,當她咳嗽嚴重的時候,我得隨時起來幫忙拍拍她的背。可是,我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。最後,媽媽連坐著也難以入睡,我能做到的,只剩下不在她的面前無助地大哭。

這幾天,在我等候醫院診斷報告的日子裡,我起初感到十分沮喪,但後來卻覺得不那麼絕望。我突然發現,我和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的母親,能夠連結的不只是那箱分類出來衣物而已,可能還有遺傳的病痛。

我是否也會被診斷出罹患口腔癌呢?我不知道。可是,只要我在浴室裡,看見自己的牙齦出血時,想像著媽媽當年面對診斷以後的煩惱,與我此刻的煩憂劃上了等號,彷彿就覺得不那麼孤單。我確實是從媽媽那瘦弱的身軀裡出來的。媽媽的身體也會進行分類的作業。把一些她喜歡的思想與情緒分類給我,把另一些東西,分類給哥哥。如果,她決定把病痛分類給我,我應該試著找出原因。一定有什麼原因,等待我去發掘,希望我去領悟,否則媽媽不會把病痛分類給我吧。我看著鏡子當中的自己,忍不住微笑起來。是的,我喜歡自己擁有的這些細膩而體貼的思緒,我想,媽媽對我是偏心的。

分類作業完成以後,阿治帶著他的東西離開了。

這天下午,我向公司請假,一個人去醫院看診,聽取檢查報告。

年輕的醫生笑著問我:「妳刷牙的時候,常想事情嗎?」

已經作好最壞打算的我,沒料到醫生有這樣的問話。

我想了想,回答他:「嗯。好像是這樣。」

「好吧。妳一邊刷牙一邊專注地想事情,結果牙齦經常都刷腫了也不曉得。妳刷牙的方法跟力道顯然有問題,牙刷恐怕也不乾淨。我建議妳買一隻電動牙刷,要經常更換牙刷頭。等一下到護士那邊,她會教妳正確的刷牙方式。」

我愣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醫生:「不是遺傳的口腔癌?」

醫生搖頭,說,頂多只能稱得上牙周病吧。不過既然有遺傳性的家族病史,最好還是小心一些,要注意飲食習慣,經常來檢查也是可以的。

拿著新買的電動牙刷,走回午后陽光燦燦的台北街頭。經過星巴克時,彎進去買了台新的美式咖啡機和一包咖啡粉。我愛上喝研磨咖啡雖然是因為阿治,不過,現在的我既然已經愛上了,那麼也就是我的興趣才對。即使和阿治已經分手,也沒有必要放棄習慣了的嗜好吧。

我又走進三越百貨裡買下一個新的熨斗,決定回家以後,要把媽媽那箱衣物的衣服洗滌燙熨一番,也許還不到適合穿著的年紀,不過有幾件居家的衣服,平常也可以穿一穿。

我彷彿已經被媽媽領著繞過生死關口一圈了,雖然實際上醫生根本從沒有判定我罹病,全是自我想像的過程,不過,我確實有著這樣的感覺。

我想,媽媽在我和阿治關係告終之際,分類給我一次這樣的生命體驗,想必有些什麼暗示。在回家的路途上,我坐在捷運車廂裡始終想著這件事情。

在與哥哥幾乎脫離了生活的圈子,同時結束了我和阿治半年來的同居生活以後,明天開始,便是一個人即將邁向三十歲的單身生活了。

列車繼續前行,我閉著眼睛,聞到手中捧著的紙袋,傳來陣陣的咖啡粉香氣,心情沒來由地開朗了起來。

*創作於2004年/收錄於《讓飛魚去憂傷》2005年出版發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