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fe, 書評

轉機的好日子:關於窪美澄小說《紀念日》一二事

曾經在某些暢談閱讀與寫作的場合中,我提過關於閱讀日本原文小說的事。時至今日,即使我的日語程度在日常生活中並無大礙了,不過在閱讀小說這部分,迄今仍感覺有些作家寫出來的日文,對我來說很容易進入狀況;而有些作家的敘述手法,怎麼看都覺得卡在語言的玄關,即便是文句很短,也充滿距離感。

那其實無關斷句的長短,對話或敘述段落的孰多孰少。我以為那背後隱藏著的一個關鍵原因,其實就是作家是否具備一種說好故事的能力。

懂得把故事說好的作家,自然會掌握住敘事的節奏感,氣氛的起承轉合,以及用字遣詞的斟酌。你會感覺到這個作家,對這個故事是在早已建立起一個完整的世界觀以後,才開始下筆寫出第一行字的。因此,讀者(就算是我這樣的一個外國人)便能夠在作家不疾不徐的口吻中,超越母語的隔閡,立刻順著故事的氣氛讀下去,而並非在一開始,就被紊亂的敘事,零碎的邏輯給阻礙。

這一次,當我閱讀著窪美澄的《紀念日》時,又再次浮現出這樣的感觸。才翻讀前兩頁而已,就再度被她筆下所散發出來一股特殊的敘事氣氛給擄獲。不知不覺踏進她的虛構世界,一步步,跟著文字走下去。

我第一次讀這本書時,看的是日文版,第二次則是中文版。無論哪一個版本,都能同樣的感受到窪美澄細膩動人的筆觸。當然,日文是最直接的情緒,但就算經過翻譯以後,她文筆中蘊含的情感與詩意,依然魅力不減。那些她透過小說人物、情節和對話安排,在背後想要隱喻、傳遞給讀者的訊息,仍舊強大。

《紀念日》是以2011年3月11日發生的東日本大震災,作為故事開場的背景。在兵荒馬亂的那一天,1935年生的晶子與1975年生的平原真菜,兩個不同世代也背負不同命運的女人,原本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更深交集的,卻因為這一場大震,像命運的板塊被挪移似的,緩緩地靠在了一起。

往事被震出來了,囚禁的心事也逐一解放。

「自己的感受或想法若是不說出來,沒有人會理解。」就像是晶子在幼年時,同學千代子啟發她的這份道理,多年以後,晶子也如傳承般的儀式,去打開了另一個女子真菜,她心裡幽暗的密室。

窪美澄的作品,向來擅長刻畫女/性的心理狀態。《紀念日》也亦不例外。愛與性;生育和育兒;外遇與婚姻。女人們擺盪在身體與心理之間,命運的樣貌也隨之改變。因為就像書裡寫到的,「也許女人與女人才能互相了解對方的疏離、無力、寂寞和悲傷……」

《紀念日》更關注於爬梳女性的人際關係。例如,母親和女兒的關係;女性同儕友誼的關係;以及女性長輩與晚輩的關係。每一種關係的延續或放棄,經過選擇,其實都是一種自覺的決定。

我很喜歡窪美澄為台灣版寫的自序最後,提到她為什麼要把這本書取名為「紀念日」的想法。如她所言,那些歷史上發生的紀念日,翻轉了許多人的人生,有喜劇也有悲劇。但無論如何,她都覺得應該把紀念日「當成帶來轉機的日子」才對。這一股人生再怎麼悲傷絕望,也總能找到一股正面積極的希望,就是我在閱讀完窪美澄小說,胸口最常湧起的感動。

把我們人生中已經存在的,以及未來即將發生的紀念日,都當作生命中轉機的好日子,肯定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。但在生命尚未終結,世界也還未毀滅以前,我們至少都還有機會可以去試一試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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