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tory

靜界           

【張維中小說】

   那就這樣,我們誰也不說話,好嗎?

   靜靜地和你坐在百齡橋側的河堤上,凝望著昏暮的天空,那片被渲染的紅。

   看著河濱的草坪中,有孩子們踩在斜陽映出的毯上,正揚起風箏。坐在遠處石階上的我們,清楚地看見了他們自在的奔跑,和臉上軟軟的笑。

   最好再捎來一些微微的涼風。

   這便是你最愛的感覺了,小祥。在你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。

   我答應了你,再和你來到這地方看夕陽,所以此刻我們便認真地欣賞,誰都不說話。

   幾乎以為整個的天地,就因你而闐靜了,好讓我們細細地看著這個季節的城市裡,究竟有幾分美麗。

   (快樂嗎?)我明白你不想回答,那就不要勉強。

   可要踏實的快樂啊,小祥。無論你要去任何的地方,過著任何的生活姿態,都要快樂。

   只有在無聲的領域,才能確定一切的真實。

   我懂的,那便是你一直存在的城國,並且領我而進,去發現那是一個沒有謊言的世界。

   夜臨了,我帶你步下台階,走向靠近河邊的台上。

   (保重……)

   我旋開罈子的蓋,用手緩緩掬起一把千千萬萬的你,然後高舉起手奮力向天際一揮,趁著來風將你乘入夜幕,吹入河川,吹進回憶。

和往常一樣摸索著,我在黑魊魊的夜裡,將鑰匙插入門鎖,鑰匙卻又深陷其中,動彈不得。我了解這門的使性,因為已經不是第一次。

面對著這歷盡滄桑、朱色斑剝的木門,我衡量些腳的力度,便欲向前踹去。只怕它承受不住這打擊,而連栓不落地拉著整個門框倒去。

在這個眷村裡,留下的人戶不多了,早些年前就說著要改建,鄰居們滿懷期待的遷離他處,默默的等待著改建完成後的新國宅,再重聚一齊。幾個寒暑過去了,看著許多從前的鄰居們,嫁了女兒又娶了媳婦,早另尋了新房子,而這眷村卻依舊佇立。失去了過去熠熠的光彩,沉默了、也蒼老了許多。

那木門果真蹣跚搖擺地向後退開了。

我一直覺得這間矮房子裡,流動著一股不均勻的空氣。這兒的每一個人,卻似也無心過問。曾幾何時起,所謂的天倫之樂都成了種奢侈。

母親正從臥房走出,在客廳整理著行李箱內的衣物,她身後的電視嘩然作響,恐她根本沒在看,只是顯得屋子內熱鬧些。

「又出國?」我問。扭開控制天花板上風扇的鈕。坐在客廳的椅上,翻覆著報紙。抬頭見那風扇笨重的旋轉,生了些同情,看它年久失修,搖搖欲墜的樣子還是將它關了起來,免得連天花板也塌了。

「你舅在上海,說投資了一家成衣廠,要我過去看看。」母親邊放進了幾碗泡麵,「那邊的菜太鹹,吃不慣……你房間裡我還多買了一箱。」

我沒說話。印象中已經褪去了一些畫面;一些記錄著一家人好好地坐在飯廳,吃著母親烹飪的菜的畫面。

自從五年前父親走後的那年冬天,這個家就在母親性格的轉變下,現出日薄崦嵫的窘象。父親在退伍後,整個人栽進了期貨和股票的漩渦裡。去了大陸兩、三次,不知被什麼蠱惑,總想在大陸搞個投資。昔日背井離鄉,一個人隨軍隊來台,幾十年過著簡樸的生活,把奉獻於國安局的退休金,不知投注了多少下去。直到父親出事的那一天,我們才知道那是一個他無法承擔的數字、母親不能接受的結束。

突然爆出東西的摔落聲,鏗然地。我才知道,姊也在家,跌在地上的,想必又是那老舊無辜的打字機。

母親側過頭望了望姊的房間,不語。

姊偶爾會回來,其他的時間大多和男友在一起。她的男友是個老外,母親始知便反對,加上幾次斥責著姊沒嫁人前,不準和男人過夜不成後,母親便再也不管姊了。

「你不會想見他的。」母親突然開口,提醒了我那件事。二個星期前,在剛放假時回了外婆家一趟,婆才在聊天中,不經意的洩漏了我還有個弟弟的事。

荒謬的「八點檔」,我還心想。可卻是真真的事實。但除此,婆便三緘其口的,不再透露任何有關弟的事情,像是不願挑起什麼記憶的傷痕似的。

「你會失望的。」母親說。但無論如何,我認為這是我應盡的一些責任,既然知道了,就應當如此。母親也不願多說,只告訴了我弟出生不到幾天,便送去給了別人。母親愈是不說,我就愈是對她當時和這二十多年來,對弟的不聞不問及絕口不題而不諒解。

我自認不會如母親般地,毫無感情。

我回了房間,房門外是嘈雜的電視聲,而隔壁不定時傳來的爆響是姊氣憤敲打著老是故障的打字機。我攤開母親給我的紙張,除卻地址連姓名也沒有。窗外的對街廢地,竟也搭起「辦桌」。膨脹起令人作嘔的電子花車的噪音。我把音響調到可以對抗這一切的程度。

不願承認宿命,卻不得不面對命運多乖、如此弄人的現實。彷彿一切的荊棘都阻礙在你的路上了。

   小祥,我們是不是還擁有著不變的默契?

   那你一定知道,總是不敢面對回憶的我,竟也想起了我們初初的照面。那一際巨木虯結的驚詫,拓疊出了一股辛酸的深長凝駐。

   以為這樣的折磨,會讓你活在陰霾中,可在你臉上卻讀不出絲毫滄桑的痕跡。
  
   小祥,是不是你天生如此的樂觀,還是早被你的人生磨鍊出了這份雲淡風輕。

照著母親給的地址,找到了弟的住處。

置身於大門前才發現,母親給的住址,竟是舅的住處。我半信半疑的按了門鈴上樓,應門的果然是久違不見的舅媽。除了婆,好些年已不再和母親那方的親戚有來往了。所以若非我介紹了我自己,舅媽也定認不出我的。

母親和父親從未在家人面前提起過,還有個弟弟的事,哥和姊在母親懷弟時,都和遠在中壢的外婆住一起。對於有個弟弟送給別人的事,印象早已斑剝。

我說明了來意,舅媽的臉卻是黯然了,好些時候我們之間幾乎是真空般的沉默。

「見面可以……」舅媽開口了,「只是,我想保持原來的生活。」原來她也不希望讓弟知道,他有個哥和另一家人的事。我能夠了解,舅在大陸工作,留下來陪伴她的也只有弟了。我答應了她。不久,門打開了,並走進了一個年輕人。

他很快的走進了他的房間,舅媽也起身跟了進去。沒幾分鐘他們便出來,坐回我旁邊,我才知道,那年輕人就是弟。他坐在我身旁,對我笑了笑,便沉默的一絲不語。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氛圍,就從背包裡拿出了準備給弟的見面禮。瞄見了舅媽的眼神,緊繃的看著我,好像怕我說錯什麼,壞了承諾。我將禮物給了弟,說道:「我就是你的『表哥』。」他開心地點著頭,接了過去,但當他打開包裝時,卻一臉木然看著舅媽,隨即舅媽也看了看我。

「你,不知道?」她蹙著眉看我,滿是疑問。

不知道?挑了這幾張CD唱片,出了什麼差錯?

舅媽嘆了口氣,搖搖頭說道:「他……他聽不見的……」她垂下了頭。

我像被符咒攝住魂魄般的僵著,怔忡不語。

聾啞?我的弟弟竟然會是聽不見也無法言語的聾啞?

弟拉著舅媽的衣角,示意著看他,然後比了一連串的手勢。我只能笑著看他,再把疑惑的眼神投射到舅媽。看看弟溫和不激的手勢,想應當不是「說」些氣憤的話吧。

「他說,一定嚇到了你,讓你因有一個這樣的表弟而失望吧?」舅媽翻譯著。

「告訴他別這麼說,我不會這樣的」我請舅媽翻譯,看著她向弟打了一連串的手語。弟看完了就轉回頭來對我笑笑,握著拳頭伸出了大拇指,向我彎了兩下。

「他向你『謝謝』。你可以對他用講的,他能『看』得懂。」舅媽說弟能讀唇語,只要正對著他而且口形清楚,弟大多能看得出來。但當自己第一次面對聾啞時,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進行溝通,既使知道了弟能讀唇語,但總覺得講起話來不太自在。

三個星期後,哥終於出現在家裡了。

向哥第一次提到了弟的事,是在我知道後幾天的電話裡。他對於弟會是聾啞也相當詫異,但詫異歸詫異,哥終究承襲了近年來家人的特質:不再為這家子的事,牽扯上太多關係。

多久沒看見哥,已經記不清。但每一次能在家裡看見他,仍是歡欣的。在這個行將瓦解的家庭中,哥還能稱的上是我可以稍微多說一些話的人。

「怎麼有空回來?」我問。

「公司後天派我去東京,這幾天案子先移交給了別人,比較沒事。」哥說,「又你一個人?」

「一個人清靜。」

哥搖著頭淡淡地笑了一下,我不懂他的意思。軒泡了三杯咖啡,端到客廳來。軒是哥的朋友,也是當年哥被趕出家門事件的當事者。哥告訴我,他今晚要住這兒。我沒意見,姊反正不會回來,媽也不在,隨他倆挑那一間都行。只怕軒忍受不住矮房子通宵的炙熱。

想來這一家子,的確風風雨雨。弟無法和我們一同成長,而且失聰,也無法讓他知道他是我們家人;哥是全家的老大,卻沒達成母親寄望的成家生子,傻得向母親come out他和軒的事。姊和老外在一起,母親要留姊也留不住,至於哥,根本就是被母親轟出家門的。

哥問了我些弟的事,我卻也回答不出所以然。三個多星期來,和弟連絡的方式除了假日出門聚聚外,大抵仍是通信。但畢竟通信的時間間隔太長,所談有限,再加上對弟並非十分熟稔,不太敢去觸及一些敏感的話題。

「多主動去陪陪他、和他連絡吧。雖然他不能知道有哥哥的存在,但至少你是知道有這個弟弟的。」哥沉默了許久,才說出這句話。軒解開了領帶,點起根菸,應和著點了點頭。

我告訴哥,對聾啞而言,傳真機是最方便的連絡工具,好比是我們的電話,只可惜家裡並沒有。翌日,回到家裡,哥和軒又走了。走進房裡才倏然發現桌上放著一台傳真機。一旁的字條留道:Happy Birthday,大哥贈。

  從來沒有想過,一個能「談」得知心的人,竟會是聾啞。

   突然發現手語是美麗的。好難想像將語言換化成了手語表達,也不失去任何說話時的情感傳遞:幽默、雀躍或悲傷。

   我必須坦承,面對你是難以說謊的,小祥。

   所以,欺騙著你我不過是你的表哥,便成了一種痛苦的偽裝。但願真如舅媽所說的,這樣是對你好的吧。

   小祥,你必須原諒我了。

「『你好嗎?』怎麼比?」

坐在百齡橋旁的河堤石階上,我向著弟慢慢地說,問著他。

黃昏,草坪上有孩子們和一些同我們年齡的大學生正踢著足球。弟看得很入神。

(你好嗎?)弟一會而指著我,一會兒又將手放在鼻前和停在胸前。

後來和弟「聊天」,不再完全依賴著紙筆。有時說話的嘴形,弟無法辨識,我就以簡單的手語輔助,再不行才寫字;弟亦然。但是對我們而言,由於熟悉著每個字的發音,即使對方不發聲,我們心裡還是會默唸著,所以讀唇語並不困難。可對弟而言,從來未曾聽過每個字該是什麼音,如何去看出不同的嘴形代表什麼字,就不容易了。

(從小在家,讓父母對自己說話,聽不見,但訓練著自己,久了就知道什麼樣的嘴形代表什麼字義了。)弟慢慢地比著,配合著無聲的說話以讓我了解。

(強!)我豎起大拇指。

鴛鴦紋身?忽地想起一本書名,我將它寫在紙上問著弟。

(想女朋友啊?)弟邊打手語邊笑著。他看過那本書,一段衍生自聊齋的纏綿故事。

(希望這樣,可是沒人要我啊!)我打著手語,抿著嘴。弟告訴我,其實他交過女朋友的,而且不是聾啞。起初她和弟在一起,也很有興趣跟弟學手語,但最後仍因不能適應而離開了弟。弟說,想和不是聾啞的人成為好朋友,是很難的。畢竟,生活的方式還是有不同,像他就不可能陪愛唱歌的女朋友去KTV啊。

(練習上次學過的。)弟吸了口飲料,臉上又浮出了笑。

(簡單!)我用右手食指點著左手手掌。

於是弟對我打手語,我便將答案說給他「看」。十幾個詞組下來,果然都沒忘記,令弟也誇我學習力不差。停了一會兒,弟用兩隻手做出勝利的V字形手勢,然後手心相對地上下拍動。

我看了好久,終於敗給了弟。弟看我一臉茫然,在一旁偷笑著。(不會了吧!)

真的不會了,我說。弟要我猜,從螃蟹到各種動物昆蟲仍猜不對。(到底是什麼?)

只見弟拿起紙筆,寫了斗大的兩個字:做愛。

(你好色!)我推了下弟的頭,笑著在紙上寫著:怎麼這樣,我還沒結婚呢!

弟說,這可是一般人學不到的,他不教我,就算去跟老師學手語,老師也不會教的。我故作一臉嫌惡不屑的樣子斜眼瞄著弟,然後寫著:性高潮?

弟愣了一下,然後才擊了我一拳呵呵的笑出聲了。(誰色啊?)

我喜歡逗弟笑,聽見他偶而的笑聲。在別人的耳中或許並不悅耳;於我,是動聽的——充滿著無邪和原始的天籟。

我也跟著笑了。

起初,不敢帶弟去一些會牽扯到聲音為主的場所,怕觸及弟的自尊。後來才感覺,這些考慮是多心的。他早懂得如何適應著周遭和來自不同的眼光,而悠然尋出一條處世之道。弟說比起肢體殘障或臥病在床的人,他已是幸運了。

(從前的學校生活如何?)我問弟。

(在學校裡,同學們之間是快樂的。出了校園難免會面對一些同年紀的孩子,投射出怪異的眼光。漸漸懂得調適心態,也就習慣了。)

習慣了。弟說起一些不同於我們的過去或生活習慣時,常用這三個字概括了一切。

從幼稚園、國小、國中到高中,啟聰學校有著一慣的教育體系。高中畢業後,學校會介紹工作給他們,大多是一些電子業之類的。弟畢業後,被介紹到一家美工公司,擔任電腦操作員,直到去年才回到學校,從事行政助理的工作。

弟說有些對聾啞誤解的流言,常也影響了他們。曾經說有組織著專門偷竊的「啞巴集團」,就使得許多公司不敢顧用他們,總覺得聾啞挺神祕,甚至不務正業。

(是他們不去…接觸…你們,所以不…瞭…解。我就不會這麼想啊!)我打著手語,是肺腑之言。弟看著我的手語,笑溢了出來。或許也是笑我手語的不熟練吧。弟將手搭在了我肩上,默默的。

薄薄的涼風溜過河面,搖動起夕陽折射下的粼粼波光。目光隨著草坪上的人而徘徊,直到太陽銜住了城市的邊緣,我們才離去。

(看場電影吧?)弟提出的意見,令我吃驚。我當然欣然答應了弟,只要他能快樂。慶幸電影和電視節目在台灣是有打上字幕的,這樣也讓弟多了一項能從事的娛樂。陪著弟,算是真正的「看電影」了。

你要原諒我,這樣的不坦白。關於你的身世。

   我以為世界是對你不公平的,讓你幾乎對你的人生沒有自己的選擇。所以,我的不坦白,只是不希望讓你突然再去被迫接受一個超乎意料的現實。而小祥啊,我們終究是有著不變的默契。

   在那一次,你第一次「回家」的夜晚。

   我便明白了一切。一切。

終於,眷村要拆了。

半年後,接到了改建工程的通知,請村民遷離以配合改建。我知道這一次勢必是真要拆了。母親在遷離期限的最後一個月,才火急地從上海趕回了台北,為我們另尋了暫時住處的租屋。自從舅還清了父親在大陸的欠債,並接手遺留的事業投資了間成衣廠後,母親就常因為幫舅而台北、上海兩地奔波。

眷村的拆除象徵了多少意義?對別人而言,期待改建新成的國宅,是一種團圓的新氣象;於我們,恐是結束一段暗潮洶湧的時代,而將離心力毫不留情地浮現在檯面。

弟堅持要來眷村看看,當然他不會知道那就是他本該成長度過童年的地方,我心想。出乎我意料的是母親準備了一桌滿滿的菜,為了最後一次在這矮房子裡的晚餐。仔細想想,這或許也是全家第一次的團圓嗎?倘若供在客廳的父親靈位,和媽排斥的哥和軒都算在內的話。大夥因為搬家而聚在一起,卻很難想像那產生的氛圍:大家都明白弟與我們的關係,竟對於和他第一次吃飯時,能夠沒有任何交談。尤其母親的態度,更另我無法置信。

「我想租了新房後,空一間房間給弟。」我說,趁著弟低頭吃飯時,他並不知道我在說話。我的話割破闃靜,每個人都看了我一眼,彷彿破壞了世界的平和。

「要弟回來住?跟舅媽說過了嗎?」哥問。

「沒有。打算這麼做……一家人總該在一起的。」我又繼續說,「母親和我各一間,還剩一間就給弟。」至於哥,已和軒在外合買了房子。

姊狠狠地白了我一眼,冷冷地問:「我呢?」

「妳不早跟妳男朋友在一起,何必留一個房間等妳回來度假一樣!」哥話一出,才感覺口氣重了些。

「把我趕走,去迎接這個從未跟我們一起生活的人?」姊回了一句。

電鈴忽地響起,姊瞪了我們一眼,甩開了椅子,提起方才整理好的他的衣物,便往屋外走去。此時弟才抬頭,一臉心生迷惘。

「去享受你們的天倫之樂吧!」姊又灼了弟一眼。

(怎麼了?)弟看了我一眼,又看著姊。

「你別對我比手劃腳,我看不懂!」姊怒氣彌漫著。

(妳慢慢說,我才看得懂啊。)

「我才不在乎住不住在這裡。我走!」

(正對著我慢慢說……)

「走!妳走,你們全部滾出這房子!」母親的聲音自喉嚨中爆裂出來,將我錯愕的魂鎮了下來。母親終於無法按捺,她用力摔下碗筷,向房間衝去。

姊停了一會兒,像在猶豫什麼,最後,仍步出了屋子。門外是那老外。

 

夜晚,我和弟搭了火車蹌踉地奔向中壢的婆家,如逃離一場致命的戰爭。哥要我回外婆家,休息幾天再回來。至於母親和家裡的一切,就交給他吧。

一路上的巔簸,晃得我仍精神不定。

(謝謝你的好意,可是,我不會回你們家住的。)弟冷靜而堅決地打著語。
(你,都知道?)原來弟早就知道我是他哥哥的事,知道著一切的。

(我不能能離開他們,即使並不是親生父母。他們大可再將我送給別人,去找一個正常的孩子,但他們沒有。我仍是他們唯一的小孩。)

(母親也不會排斥你的。)

(或許吧……但我不想再去打碎另一個家了。)

那晚,婆在弟睡去後才告訴我,母親和父親的婚姻在懷弟時就急遽下降了。弟並不是天生的聾啞,是在幾個月大時的一次發燒,才造成失聰。父親因此怪罪母親失責,也將對母親的不滿轉移至弟的身上。在母親忍受不了父親軍人式的強悍作風下,終於接受婆的建議,將弟送給了一直沒有孩子的舅及舅媽。

婆說,弟不願提起,也許是不希望將過去造成家庭失睦的事,再次浮現。也許也不希望,當我知道原因而諒解母親後,卻又因此怪起過世的父親。

弟是懂事的,我了解。

 

大三的那一年,弟因為舅將部份資金從上海遷至舊金山,和舅媽一起住去了美國。

(我們還有傳真機啊,可以像以前一樣,你來我往的一整夜!)我想起送走弟時,他這樣颼颼地打著手語安慰著我。
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弟。半年多後,弟便去世了。而且竟還是在弟死了兩個星期後,舅媽才寫信告訴了這消息。也才明白兩個星期以來,沒有回傳真的原因。

廠房的一半都燒掉了,弟的房間靠近廠房,著火時弟聽不見警鈴,就這樣結局了生命。

   沒有人應該為我們的故事,犧牲了生命的。我一直這麼相信著。

   所以我說,好像我們都不得不承認命運多乖的現實了;否則怎麼玩弄著你,到我們都招架不住的地步了呢?

   也許你仍是接受了一切發生的事與願違,就像你早已習慣生活在一個寂靜的世界,卻沒有抱怨。在一個聽不見塵世複雜與謊言虛偽的城國裡,帶我發現了真實的,快樂。

   在機場從舅媽的手中輕輕地捧過了你,我並沒有因顫抖的手而哭泣。

   小祥,我知道你不會希望我哭的。

   所以,我不哭。

霞光斂退裡,我帶你來到了這裡。打算就在這邊,一個你最愛的感覺的地方,與你告別。
吹微風、看夕陽、看孩子們在草坪上自在地奔跑。

   一個不需要用到雙耳,便能感受到的美好。

小祥,那就這樣,我們誰也不說話。

   靜靜地和你坐在百齡橋側的河堤上,凝望著昏暮的天空,那片被渲染的紅。